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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喜怒哀樂都倒進杯裡
宋朝酒文化盛行,從汴京酒肆到江南雅集,酒確實是文人不可或缺的好伴侶。當城市商業來到空前繁榮之景,直接催生了發達的釀酒業和酒樓文化。從史料《東京夢華錄》和《夢粱錄》詳盡的記載中可見一斑。汴京城內酒肆林立,有氣派恢宏、由官府經營專供「官庫酒」、著名的正店「樊樓」,陳設華麗,侍酒歌舞俱全;也有遍佈街頭巷尾、販售平價酒水而廣受歡迎的「腳店」,滿足了市井百姓對飲酒為樂的需求。酒類品種極多,有方才釀好的新酒、有醇厚濃烈的「玉酎」、令人迷醉的「扶頭」。整個宋朝社會對酒的消費與熱愛,達到了鼎盛。
李清照也愛酒,從她的作品中一覽無遺。
她的酒杯盛滿了將醉意倒入詞句的真情,讓酒香緩和有力的滲透進大宋詞史,托住美好片刻;將一世的起承轉合都倒進了杯裡,填出太多拍案好詞。「要來小酌便來休,未見明朝風不起」、「濃睡不消殘酒」、「不如隨分樽前醉,莫負東籬菊蕊黃」、「共賞金尊沉綠蟻,莫辭醉,此花不與群花比」、「酒闌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一杯酒一場夢、一杯酒一段光陰。
那麼,愛喝酒的李清照,到底是位酒鬼還是酒中才女呢?
在宋朝,她能在家中、茶館、酒樓裡相遇同好,開一桌小酒,互相比詩、比詞,或者即興作對。她許是半醉吟道:「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鐘已應晚來風。」任那琥珀色的酒在杯中蕩漾;醉已三分、感慨「醒時空對燭花紅」;喝到「夜來沉醉卸妝遲」醉到連妝都懶得卸;而醉到心裡深處的,怕是「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那恐是將一份飄零於世的淒楚、無枝可依的沉默,細細密密的填滿在每一分醉意裡。她喝新釀的酒,也品嘗「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的果酒,也少不了陳年佳釀帶來的「扶頭酒醒,別是閒滋味。征鴻過盡,萬千心事難寄」厚重情懷。酒對她而言,是情感的真實放大鏡,歡喜時能縱情高歌、哀愁時能低聲呢喃。
彼時二八年華、純真浪漫,方有「沉醉不知歸路」的恣意;爾後,酒成了她在時空中尋得慰藉的方式。當她對著黃花獨飲,「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那既非豪飲亦非淺酌,而是手握酒杯凝望片刻的靜默;南渡後,她的酒杯逐漸添滿家國感慨和情感上的失落,「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這杯酒,裝滿萬千愁緒。
酒中的意味,不只是純粹的心情好壞。而是盛滿她所有情緒與遭逢的符號。一如酒是少女時分的明亮,也是戰亂時的飄零記憶。
手中這幾杯酒,不斷在她的生涯中打上一層又一層或歡愉或憂傷的底。
於她而言,酒桌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消遣或感傷慰藉,而是一方細緻的、裝載心靈的所在。飲酒時的氣氛,常是一種安穩,不疾不徐的善待著李清照的思緒。微醺後,其間盛放著一人的孤獨、友人間的快意以及夫妻間的溫存。凡塵的喜怒哀樂、愛情的甜酸苦澀、戰亂流離的動盪,都能在酒意裡找到出口。在那些無人陪伴的夜晚,酒席中人往往只有自己,她會親自選擇酒器,或許是玲瓏的玉盞,或許是素淨的瓷杯,讓飲酒成為一場專屬的、消化情緒的過程。面對世事的變故、難以言說的委屈、李家和趙家在政治上的風波,諸般複雜而深幽的心緒都只能靜默無語的隱藏在她的酒以及詞作中。酒是她那閑暇的伙伴、排遣惆悵的方式。不同的酒境所交織成的詞境,頓時縈繞著柔情、悲凉、淒婉的美,愈品味,愈覺意味綿延。
儘管酒香繾綣,但現實的利刃卻從不留情。李清照的安穩流年如同一幅懸掛的精緻畫卷,被南下的鐵蹄驟然撕裂。
她來不及收藏所有的閒情與美好,便被迫捲入山河的動盪之中。當這場家國之難的大風颳走了故土與春日喧鬧,酒遂成了療傷止痛的藥。此後,酒中有明媚的年少、婚姻中的美好,更有無處安放的鄉愁,行至南方後,她的酒杯更是逐漸添滿龐大的悵然和落寞,「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沉水臥時燒,香消酒未消」,異鄉的醉、鄉愁的夜,讓酒在漂泊的年歲流轉中成了鎧甲,可入愁腸卻融進骨血,平添淒愴、酩酊大醉。
酒盞,充盈著酒香的溫熱冷冽,全是人間的萬般滋味。
李清照的浮光軌跡,從明媚的少女醉意到醇厚的合巹酒,最終是飲盡孤寂的陳釀。她綿延出的悲歡軸線,從未諳世事的書香幼年到錦繡團圓的婚姻生活,再到山河破碎、顛沛流離的戰亂時分,杯中物始終是她筆下最忠實不移的同行者,是她稀世智慧與獨有才情最為默契的陪伴。
以酒抒情、借酒行樂,每一次舉杯都如向命運投擲無情的賭注,孤高且從不混濁。勝負尚遠,而箇中滋味已深印心間。酒意與江山、舊日,在她筆下爐火純青的繪製成一幅浩大書畫,其中有夏陽般的歡情熾熱,也有寒冬般的困頓沉悶。這些交織的情緒都由李清照親自品嘗、感懷,並以絕世筆力,凝練為一代絕唱,留予世人細細體悟。
她的酒,斟滿這輩子最濃烈的愛恨,卻也留下了最清澈的餘韻。在微醺或沉醉中注入未來,其中真意,不曾變調。
身為一位歷經風霜逼迫的見證者,李清照的深邃目光洞穿了歷史的迷霧,以深情、細膩、溫柔、慧黠、惆悵、徬徨、無奈的文字作為載體,巧妙的輾轉描摹出靈魂中的夢與現實。無論是閒來無事的縱情博奕,抑或是借酒消愁的酣暢痛飲;是肆意的縱情任性還是低迴的黯然傷神,她筆下的每一闋詞,都成了她對自身一次又一次的深刻提煉與精純過濾,清醒而自覺。當愛恨皆隨風而逝,這不單單是一種藝術境界,更是她將全部生命傾注而成的至高精華。
那個年代,情仇愛恨靠文字承載;這個年代,只需封鎖刪除,任何情感都是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