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亨《最美的東西》之十五 |
轉載時間:2005.12.22
|
|
15 讓我來看看你的臉 那時候,小嘟剛搬進來不久,一個夜裡閒來無事,興起燉湯的念頭,拉了小麥里便外出去買湯料。挑挑選選,回到家中洗菜切肉時,已是夜半。小嘟拍拍胸膛說沒事的,湯料用電子砂煲慢火清燉,一夜到天亮,醒來時剛好燉好上桌了。 他低著頭細細地切著,像做科學試驗一般精準,把雞腿上的皮連著肥油去盡,馬鈴薯的皮削好,又在胡蘿蔔上雕花紋,再把大洋蔥切成一塊一塊。 噢,雕花的胡蘿蔔!小麥里受了小小的震動,眼淚薄薄的浮了上來。 小嘟誤會了,趕緊把洋蔥噗咚放進水裡,笑說浸水後洋蔥再不刺眼。 湯料切好,落入煲中。色彩繽紛的材料在水裡翻滾,小麥里看痴了過去。 那夜裡,羅宋湯的香味從廚房裡散發開來,瀰漫了整間屋子。凌晨時分,小麥里從床上爬起,躡手躡腳摸進廚房裡,掀開蓋子看時,湯料已煮得糜爛,舀了一湯匙,吹涼了吃進嘴裡,那滋味是今生中最甜美的一次。 小嘟或被吵醒,或跟小麥里一樣被香味激醒,立在一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個大瓷碗,嘴裡眼裡都是笑。 各自舀了一碗,到陽台上去坐著吃。那時天還沒全亮,晨風帶著些許寒意,而熱騰騰的湯,雕花的胡蘿蔔,還有身邊的伙伴,都是冷風不能驅散的溫暖。 而今,陽台上孤伶一人,景致不變,心境卻大不同了。 又要搬家了。小麥里搬家的次數,十隻手指湊一塊仍算不完,這好似一種詛咒,注定今生居無定所。 以往搬家雖教人感傷,暗地裡卻另有一種吉普賽式的浪漫情懷。這次浪漫不再,反添了拋家棄室的罪惡感。然而留在這裡亦是徒然,平添傷感而已。有關小嘟的記憶,如羅宋湯的香味,滲透在每個角落與縫隙,到處都是他的影子。 簡約設計把環境淨化省略,好騰出更大的活動空間來給裡邊的主人。倘若人不在,再大的空間亦是枉然,正所謂人去樓空,這屋子,格外的空。 這或許是小麥里從小嘟身上學到的,最深刻的,設計道理。
約莫上午九時,乃雅跟阿乙摸上門來了。多年老朋友,離別前夕,相見卻是赧然。小麥里給客人一邊泡咖啡,一邊要想些話來說。 『阿乙,這橘子你拿回家幫我養著,可以嗎?』小麥里指指陽台上的橘子。 阿乙瞟去一眼︰『你去多久?』 『不定。』小麥里不敢正眼看他,低頭泡咖啡。 那邊,乃雅板著長臉,好像生著一村人的氣。 小麥里端上咖啡,回身打理行李,將最後一件衣服塞進衣箱裡,喃喃地說︰『現在走,總好過等他回來開口要我離開。』說完,抬起頭,看了乃雅一眼,又看阿乙一眼,強裝笑顏︰『人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會懶散的,我的探險又要開始了!』 乃雅不回話,目光炯炯地盯著小麥里看。小麥里的笑容僵住,目光緩緩垂了下來。良久,傳來細碎的聲音。 『說實話,我分不清我跟小嘟是什麼樣的一種關係。我不想因朵玲黃的出現,而影響我的判斷。是的,我承認跟他在一起很開心,甚至現在提到他,我心裡面都是充滿歡樂的,不過這感覺或許就是對一位朋友的好感。既然是朋友,那麼他跟朵玲黃結婚之後,我們依然可以保持這種美好的感覺,不是嗎?』 『放屁!』乃雅忽然爆出一句,『這幾天你躲著我們,想的就是這些?』 乃雅從不曾對自己說過重話,小麥里心裡一酸,眼眶忽然熱了,很自然的轉向阿乙,卻碰著冰冷的另一張臉。怎麼了,我又做錯什麼了? 『我不明白,別的事情你的反應總是快而準,為什麼碰到感情的事,就驚慌慌的,一塌糊塗?』 『我不想這樣下去,我只想到國外走走,換個環境心情或許會好些。』小麥里近乎哀求似地說。 『你只會逃,像……像……』乃雅恨得咬牙切齒。 『像自斷尾巴的壁虎。』阿乙插了進來。 『我這裡痛,什麼都可以試,只是心太脆弱,不可以。』小麥里將手按在胸前,又輕輕拍了一下。 『你試過什麼?你對維廉的努力,如果十分之一轉移到小嘟身上,他或許現在就站在這裡了。』乃雅鼻孔裡一笑,『你的簡約主意只會減,減,減,最後什麼都剩不下。』 這時,大門嘎然推開,傳來凱東清朗的聲音︰『小嘟回來了!』 小麥里惦著乃雅那句話,失了心思,小嘟的消息聽在耳裡,卻一時沒沉澱下來。她向凱東打個招呼,低著頭繼續張羅著,拉上行李箱的鏈子,又把它扶正,要抽出把柄來時,人忽而被扎了一下似的,掙了掙,醒了,接著就呆住了。 足足呆了幾秒鐘才又醒過來,這回她站直身,拖動了行李箱,很慢很慢的,向大門走去。 『她怎麼了?』凱東指著小麥里向乃雅說。 『那女人呢?』乃雅也站了起身。 『電話上沒說清楚,聽上去好像只他一人而已。別擔心,很快就會知道,我們現在就去機場接他!』凱東看到小麥里拖著行李出門,要說什麼,卻見阿乙豎起手掌止住,牽了小麥里另一行李,也跟了出門。
要想他的壞,要想他的壞才會減輕心裡的愧疚,走得心安一點。真的,小嘟他還真沒那麼的好!車裡,小麥里靠著窗,手托著下巴在窗面上吹著白氣,這麼想。 他那套鷹塔牌汗衫和及膝短褲,十年如一日,除了很久以前打過一次領帶,那炒蛋一般顏色的領帶,平時從不多注重外表,趿著一雙日本拖鞋走天涯。可走不了多遠,走到美術館前便停住了,在玻璃門外覷了覷,搖了搖頭,小步小步退到外面去,等著。 對了,就是這副德性!稍微高調的藝術品,跟他細心分析,起先還咿咿呀呀地敷衍著,後來熟絡了,客套也省了,耍個太極就逃之夭夭。可他又總在美術館關門前,手裡一杯飲料一枝棉花糖,笑咪咪地等著小麥里出來,教人要生他氣也不容易。 或許真不能怪他,藝術的東西不一定符合每個人口的味,有的藝術品裝腔作態、故弄玄虛,小嘟只不過像一個純真的孩子,看穿了皇帝的新衣,不願看下去而已。 但純真的孩子可沒他脾氣大! 一次晚餐,小麥里挪了挪盤子,抱怨了幾句,小嘟便吼了起來,一口氣扒完碗裡的白飯,丟下一桌人便離座去了。之後一連兩天僵持著,直至第三晚,那時小麥里已放棄和談的奢望,從外面回到家裡,進門時驚見黑暗中一盞小燈,獨照著桌上精美剔透的一盤點心。不用說便知是小嘟賠錯的表示,也是他避免不提那三個字的賠錯方式。 有些話,小嘟是不說出口的。他憋紅著臉,端上最精緻昂貴的點心,也執意不提『對不起』這三個字。 或許小麥里偏要聽。或許她更想聽聽『對不起』以外的,三個字。 而他情願深夜裡跑遍整個城市去找一碗清湯板面,也隻字不提。 可是嘴裡說了,又怎樣? 小麥里準會多問一次,轉一個圈回來,用另一種方式提問一次,睡前問一次,醒來再問一次,又一次。愛,真要用語言說出來嗎?
小嘟有他惱人的脾氣,但要說壞嘛,那圓鼓鼓的憨相只教人發笑,壞不起來。 想著,心裡湧起一種朦朧而堅決的情緒。小麥里搖下車窗,探頭出車外,風中,心裡的禱念早轉成呼叫,小嘟回來了,小嘟回來了,讓我來看看你的臉……
小嘟在剔甲垢。機場大廳一角,小嘟坐在長條椅上,張著手,檢查手指,半晌,從包裡拈出一份傳單之類的紙張,選其中一角,掖進指甲縫間,剔著。 他細細地剔,那神態如此虔誠而安詳,彷彿人世間最重要的事,都交集於面前五根指頭上,再沒別的憂心事了。是的,那正也是小嘟的知命與怡然。宇宙裡的大變大化,對他說來,都不過如此怡然,這般家常,大如生死、愛憎,細如燉湯、洗衣,乃至搔頭、剔甲,都同樣的緊要,亦同樣的不緊要。 小嘟對人對事,皆以平常心待之,不激進,不怠惰,不爭功,不傲慢,一切安頓妥當之後,擦擦手笑一笑,慢慢地踱開去。 這是一種氣概,是他對人世的大信,也可說是福氣的一種。 小麥里以為人生非要經過一場大劫難徹骨寒,方能磨煉出真清,如今面對小嘟的淡泊與非攻,又不能否認其中另有一番境界。他低著頭在晨光裡剔指甲,大廳一角便也自自然然地生出一份禪靜。 奇怪的是,怎麼現在才看出來? 小麥里等人走近了,小嘟尚未察覺,輕輕的,乃雅在他背上捅了捅。 小嘟轉頭過來,站直身,那張臉,霎時間亮了。他放下傳單,向每個人點點頭,但目光不完全集中,一閃一閃的像要尋覓什麼,直捕捉到三人身後的小麥里,才定下來,卻是更明亮了。嘴皮子蠕動了幾下,要說什麼可終沒出口,只輕輕的嗨一聲。 小麥里亦有千言萬語,可這時候哪來言辭?喉裡乾乾的發了一聲,嘿! 乃雅側過身左右打量二人,等了數秒沒人開口,自己率先打破沉默︰『你朋友朵玲黃呢?』 小嘟沒聽出話裡挑釁的意味,笑說︰『她在這裡一天到晚都埋怨這埋怨那的,現在回去了,開心嘍。』 『那你為什麼回來?』乃雅毫不放鬆,口氣咄咄逼人。 『我為什麼回來?』小嘟吶吶地重複著,漸漸有些難為情了。 『你什麼時候回去?』凱東插嘴道。 『回去哪裡?』小嘟想了想,想通了,搖搖頭說︰『美國嗎?不去了。』 『那她一個人待在那裡?』阿乙問。 『嗯,她要結婚了。』 話剛出口,便覺不對勁了,小嘟捏著手,紅著臉,不知如何接下去。半晌,吞了口唾沫,說︰『她要結婚了,對象是個老美,博士候選人呢!』說完,頭低低的向小麥里瞟去,好像等著某種允准。 這段時間裡,小麥里的心像燙手的山芋,又像隨時引爆的炸彈,一直在眾人手裡拋過來,拋過去,好不容易稍定下來,碰著小嘟的目光,又拋了上去。 乃雅站出來,舉起手在眾人面前擋了擋,說︰『我們去免稅商店逛逛。』轉身便走開。凱東、阿乙當即會過意來,笑一笑,隨了去。 三人走後,小嘟神情鬆了些,在長條椅上坐下,拍拍一旁的墊子,要小麥里也坐下來。等到小麥里靠得舒服了,才吞吞吐吐地說話。 『我一直把她當妹妹,她現在很高興,我也高興。之前她跟我大概說了一些,沒說清楚,我一知半解,想跟你說,又不知怎麼說。』 似乎擔心辭不達意,邊說邊用手比劃著。小麥里伸過手去攥住他的手,放到墊子上,抬起頭看著他︰『我不怪你,我一直躲躲閃閃的,沒給你機會讓你講清楚。你記得嗎?那天早上你在房門外徘徊,我知道的,只是裝睡而已……』 小嘟噘著嘴翻著眼珠子沉思一會,忽而驚叫起來,用報大新聞似的口吻說︰『冰箱裡的燕菜糕你吃了嗎?』 天啊,這哪是談論燕菜糕的時候呵!小麥里睜大眼睛瞪著他,吶吶不能成言,過了很久很久,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一笑,小嘟也就得了允准,臉慢慢化開,綻成一朵太陽花。 兩人面對面笑著,笑過來,笑過去,笑得有些瘋了,小麥里一下一下拍打著小嘟的手,先是輕拍在手背上,漸漸有些失控,揮打到胳膊上,手握成拳,結結實實落在小嘟身上。 小嘟眨巴著眼承受著,不反抗,不躲避,臉上的笑意轉成驚愕,又慢慢化作水般溫柔。 小麥里毫不留情,狠狠地一記一記搥打在小嘟的胳膊上,打得手也麻了,垂跌下來,那小嘟才敢動一動,說︰『對不起。』 聽他這麼一說,往日的委屈決堤般淹蓋上來,淚水,盈滿了眼眶,兩行長長的爬過面頰,大顆大顆的落在胸襟、大腿上,染發出一朵一朵淚花。不知哪來這麼多的委屈,同一時間裡爭相擠出胸膛,這一哭再止不住。細數過去種種是與非,似乎又跟眼前低頭道歉的人沒太大關係,愧疚的心情更是難以平復。只有哭,只有把自己埋在掌心中,浸在淚水裡,才換得片刻慰藉。 那邊抖抖地遞來一張手帕,小麥里搶過去,蒙住臉,聞到那股熟悉的氣味,又哭了一氣。 哭完,擤了一下鼻子,說︰『我學會了換燈泡。』說時,肩膀仍一抽一抽的。 小嘟歪著腦袋,呆了一剎,這才興沖沖地說︰『我也買了很多東西給你!』 小嘟用的『也』字,語法上似有不當,但套用他的邏輯想一想,你因我學會換燈泡,我為你捎回一些手信,好似又有所關聯,至少,心意上是相通的。 小麥里忍不住哈的一下破涕笑了出來。 『看,肥皂盒,不鏽鋼做的。』小嘟高高地晃了晃,遞與小麥里,又往包裡掏別的。不消片刻,地面上排列著各式各樣的貨品。 不鏽鋼肥皂盒子之外,還有博物館出產的貼著名畫一套六只的冰箱磁鐵,本地買不到的小麥里心儀已久的女裝Birkenstock涼鞋,包裝扁平可以伸張的鐵絲網狀字紙簍,另外,還有吃的土產,一個壓紙器,筆筒和幾個鑰匙圈等等。 小麥里一件一件接過,把玩一會,然後像擺地攤一般放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顯然,小嘟在外時心裡無時無刻不掛念這個家。每到新的一個地方,必是買下當地一兩件紀念品,要帶回家來。因為這份心思,連最俗氣的壓紙器,也成了寶。 『好了,別掏了,我們回家再看。』小麥里用袖子擦擦眼淚。 小嘟停住手,抬起頭瞅了小麥里一眼,支吾道︰『身體好嗎?』 小麥里聽出話裡有尾巴,點點頭,並投於鼓勵的目光。他嘴皮子動了動,吐出半個字兒,身後一陣哄鬧,乃雅等人回來了。 『哪裡都別去,回家嘍!』凱東模仿小嘟的口吻,朗朗地呼叫著,又伸手從小嘟腳下攥起一個行李包,掮著就走。 阿乙搶過另一個行李包,競走似地跟凱東向大門邁去。 『回家吧。』乃雅挽著小麥里,向大門走去。 『回家嘍。』小嘟雙手空著,摩了摩,急急腳也跟了上去。
就這樣,變魔術一般,一間屋子倏忽變回一個家。 小嘟從門口走向裡屋,又慢慢地繞了一圈出來,一邊走一邊這裡碰碰那裡摸摸,順便取出新買的家用品,擺放在適當的地方,放好了就轉臉看向小麥里,她頭一點,小嘟就像燈泡啪一下亮開來。 小麥里借了他的眼光,把這個家重新看過一遍。之前的晦靡,消失了,一樣的家具擺設,此時撒上仙粉似的,鮮活了,氣氛完全不同了。 『歡迎回家!』小麥里不由打從心底歡呼起來。隨著悄悄哼起歌來︰快走到我的面前來,讓我來看看你的臉,你的臉兒紅又紅啊…… 眾人走到陽台上,各自選了一角站著聊,小麥里跟在後頭,正好瞧見由窗戶框著的畫面︰藍天白雲在後,四個生氣活潑的人在前,人世間所需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在於此。小麥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將這一張張親愛的臉孔烙印在心坎上。吹進來一陣微風,甜的。 或許一下幸福過了頭,小麥里無端地憂慮起來,迅速把最近的人事在心裡過一遍,果然想起一事,就衝著小嘟喊去︰『剛才機場裡你好像有事問我。』 小嘟臉一紅,聳聳肩︰『哦,沒事了。』便要借故轉開去。 被凱東伸手一攔︰『不行!上次話沒說清楚,累得大家都沒覺好睡,這次無論如何也得把話說完,才放你走。快說!』 乃雅、阿乙笑著也湊上來,左右夾攻,急得小嘟不行,丟眼向小麥里求饒。 小麥里笑說︰『這間屋子裡沒有秘密,說吧。』 小嘟嘟囔片刻,終於靜下來,似乎有些惱怒,別過臉,說︰『生病時你夢裡常常喊一個名字……』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又轉回小嘟身上。 他清一清喉嚨,湊向小麥里輕聲說︰『誰是小嘟?』 (全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