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最美的東西
那是風和日麗的一個上午，小麥里一人走在大學校園裡經常往來的長街上。路陡，走起來有些費力，還好兩邊老樹枝葉向外伸展，連成一個天然頂棚，影子斑駁落下，也就給行人帶來了涼意。
路的盡頭是建築系教學樓，樓前有樹。那是長街盡頭最後的平常不過的一棵槐樹，可在這寂靜的下午，卻蘊蓄著一股詭異可怖的氣息。
小麥里停住腳，一股無以名狀的驚惶霎時間湧了上來。
『出來吧！』因為怕極了，不覺厲聲喊叫起來。
樹無動於衷，可那死亡一般的感覺似被擾動了，渾厚的氣團盪了盪，散佈開來，陰森森地籠罩四周。
『出來！』又發狂似的吆喝去。忽然，身上一陣雞皮疙瘩──來了！
樹後，緩緩的，半個油黑發亮的頭，探了出來。
再發不出聲了，小麥里如木樁僵硬地插在路中央，恐懼如蛆，從皮膚底下細細涼涼地浮了上來。
那黑頭動了，接著扶手和輪子緩緩滑出，終於，一輛烏黑的自行車大剌剌地出現了。車上沒人，車頭燈這時微微向小麥里這裡偏來。
小麥里駭得瘋了，揮拳頓足狂叫著，只望喊聲有恫嚇力，甚而化成動力，憑空把車子砰然推翻，一切便恢復平常了。對，恢復平常，沒人騎的自行車是不會滑行的，不是嗎？
那自行車還是在那裡立著，一動不動的，一種對峙的姿態。車沒臉，卻滲著徹骨的寒意，又像是一種笑意，冷箭一般向小麥里射來。
小麥里已經喊得聲嘶力竭了，連最後一口氣都用盡仍徒勞無功，便一個大轉身，掉頭逃跑了。
路上不知何時停著長長一排車龍，小麥里衝向車子求救，可門窗緊閉，倒映著天上的樹葉和薄雲，裡面漆黑不見人影。急忙又向另一輛奔去，拍打著窗面，同樣不得要領。小麥里繼續往下跑，越過一輛一輛冰冷沉默的車，終於來到路另一段的盡頭，眼看沒路了，下意識裡一躍，人就騰飛在雲霧中了。
天，驟然換了一張底色，墨黑一片，烏雲很低，幾乎沾濕了衣衫。飛了一陣子，無垠的大地轉眼間變成小時候常去的兒童運動場，上面有秋千、翹翹板，和蛛網狀的鐵架。再過去，有一小屋，那種小學生美術習作裡的典型石屋，屋前有兩扇窗透著黯淡的燈光，一個熟悉的身影晃過。
那房子小麥里從沒見過，卻因了裡頭那慈祥溺愛自己的老人，象徵著最親密的住所。
燃眉般的焦慮又一度湧了上來。一急，飛的本領失靈了，眼看快要跌落，小麥里試著用蛙泳式使勁多撐幾下，最終勉強降落在離屋數十米外的鐵架上。剛穩住身子，就遠遠看見屋外有人在敲門。
朵玲黃在敲門。
今晚，朵玲黃蓄著同小麥里一個款式的垂直黑髮，一身中學生的樸素裝扮，背著小麥里在敲門，一記記敲在小麥里心坎上。
這時候，一個意識傳了過來︰外婆開門第一眼看見的人，只要外婆開口叫她一聲你的名字，那人，便成為你。
那我呢？化作一縷青煙消散而去？像一盞燈火噗一聲熄了？我還有事要做，我家誰去打理，我有話還沒說清楚！
小麥里從鐵架上跳下，發狂似的向前跑去︰不要！不要！
黑暗吸去所有聲量，大地真空似的死寂一片，好像只有一個人聽見︰朵玲黃轉回頭來對小麥里意味深長的一笑！
屋裡有了動靜，外婆向大門走來。
門開了。啊，那慈藹又善良的婆婆！看我！快看我！我才是張觀娣啊！我才是！我才是！
外婆光著眼，一會兒才認出，微笑著對倚在門邊的朵玲黃說，阿娣……
眼皮子如相機快門那樣猛地撐開，小麥里驚醒在榻榻米上。
視線裡白濛濛一片，不知身在何處，想動，人卻硬𡽪𡽪的，躺了些時知覺才回來，拳頭鬆開了，隨臉上一拭，竟是一片濕潤。
視線漸漸有了交集，牆角上，一隻黑螞蟻在爬行。遇著一道縫隙，遲疑半晌，探頭入內張望了幾下，退出來，跨過裂縫繼續爬行，行行又停停，來到廁所開門處，轉身爬進去，不見了。
這屋子小麥里再熟悉不過，視覺不及處，心裡照樣看得一清二楚，人在床上，心卻跟著螞蟻滿屋子繞了一圈。
屋裡什麼都沒變，卻一切都不同了。
廚房很久很久沒響起鐵鍋叮噹聲了，那少了油煙的灶頭如乾癟的水豆腐，連蟲蟻也不屑一顧。冷落的陽台，眼看青苔與真菌都快攀到牆腰了，只得在風雨裡無奈地嘆息。客廳，最後一次傳出歡笑聲，像是光年以前的事，收音機電視機都啞的啞盲的盲，茶几上連著枝葉的橘子是蒙塵還是長霉？最佳職員獎座上昂頭挺胸的銅像耷拉著腦袋，靜默地望著桌上一堆絮亂的文件。
也不知哪來的想頭，一下上腦，小麥里從榻榻米上跳起，衝到書架前，抽出一沓信函攤在地上，再挑出朵玲黃美國寄來的郵件，置一邊。
接著信一封一封拆開。信上字不多，字體還算秀麗，內容多半敘述闊別後的平常話，小麥里快快略過。
看第四封時，信封裡面有硬紙，拈出來看，是照片，背面寫著『小彭，我愛你』。小麥里心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慌慌地翻轉過來再看，更是觸目驚心──那朵玲黃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著，此刻正向著小麥里意味深長地笑呢！
凱東的評語像預言。他說，屋子像冰窖。不對嗎？裡頭的人冷壞了，飛的飛，逃的逃。
小麥里是連跑帶跳地逃離自己的屋子的。
走在大街上，再一次因為離家而感到孤獨和悲涼。不是不曾經歷過孤獨，然而以往的那種孤獨，還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感覺，時間總會沖淡。而今卻似極珍貴的一件東西丟失了，心裡缺少了一塊兒，再也無法彌補了。
也想過約乃雅等人出來一聚，但悲傷的事最好還是由自己去慢慢化解，於是電話不接聽，自我放逐似地流浪下去。
而這個人口稠密的吉隆坡城啊，紅男綠女，五光十色，竟可以如此寂寞荒涼。身邊的人們，若不去打交道，可以是影像般的不真實，呼一聲，消失了。他們行色匆匆，然都有歸途，唯獨自己一人，除了外婆的墳，好似再沒別的去處了。
小麥里不覺停在果攤邊，對著鮮果發呆。
『今天芒果特鮮，剛到。』耳邊響起一把低厚的男聲。
小麥里略偏過頭，瞟去一眼。說話的人不像果販，霎時間又認不出來。
他握著一個芒果在小麥里眼前晃了晃，笑一笑。
那歪著嘴角的笑容很是眼熟，記起了，他是上次在這地方一直注意自己的男子。不答話，眼光卻慢慢垂了下來。
『今天不上班？』他湊過來，殷切地問。
這次回避不了︰『辦公室在家裡。』旋即想起那個荒棄的家，裡邊都是陰暗與冰冷，心裡就捏作一塊。
『現在的人都待在家裡做事，羨慕死我了！』男人佯裝生氣跺了一下腳，見小麥里不笑，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可能是週六吧，腦子不太靈通，下來逛逛。我喜歡逛果攤，也愛菜市和花市，不知怎的，這裡感覺像過節，百花怒放，熱熱鬧鬧，看了人也開朗起來。』
這人像是肚裡的蛔蟲，小麥里耳朵聽著，心裡微微震動，忍不住抬起頭來打量他。
或許週末的緣故，他一身休閒裝束，但閒得來不失莊重，衣著色調偏沉，卻因布質各異，整體上有了層次與質感，顯然一個有品味的高雅人士。衣著講究的男人，總讓人以為背後有個心細的女人，但這人在衣服底下的舉止自然而灑脫，衣服不像是別人給他買的。此外，他邊幅不修，比如粗短的鬍渣，花白的鬢髮，予人印象是凡事要求高，但不過度計較細節，自信怡然，是做大事的人。說話語氣不逼迫，不輕佻，像認識很久的朋友，卻因不多相處而相對寡言，但一樣是知心和解意的。他似乎意會到小麥里此刻的感受，卻不好事提問，亦不故作憐憫，態度平常好像沒事發生似的，教小麥里也信以為真，暫且擱下心中負擔，做片刻局外人。
他伸一伸腰，說︰『啊，這樣陰沉沉的下午，我需要來點咖啡因，可惜這附近沒好的咖啡館，』頓了頓，接著說︰『我辦公室裡有架咖啡機，泡出來的咖啡還可以，上去喝一杯如何？』指向對面的辦公樓，然後微笑看著小麥里，態度泰然自若。
小麥里心裡噗噗地亂跳。
『別忘了還有新鮮的芒果喔！』男子晃了晃手裡的果實，不等回答，自去櫃檯付錢。
人才走開幾步，小麥里眼前一暗，那無邊無際的寂寞便又掐喉般襲了上來。害怕得要死，好像再錯失什麼，一切便都沒了，空了，自己也就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人世中。舉步要跟去，卻似踏浪般難移。
男子付過錢，很快又折回，頭偏了偏，也就這樣把小麥里領向辦公樓去了。
路上，男子停下來買報紙，跟店主閒話幾句，不意碰著個長舌婆，東南西北說了半刻鐘，苦了聽的人不時向小麥里打眼色求救。
歇這半刻，腦子清醒多了，小麥里隔著一段距離冷眼看他，先前的焦慮漸漸緩下來，心裡卻湧上一股複雜的滋味。主要還是痛惜自己的處境，還有往後住處和事業的問題，但另有類似背叛的罪惡感覺，零碎不很分明，像胃酸一陣一陣在胃裡翻騰。男人向小麥里打眼色，小麥里也只靜默地看著他，不做什麼。若要脫身，大可揮一揮手，掉過頭走開去，一切就化解了，回到自己孤獨的世界裡，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
躊躇間，男子終於擺脫店主，翻著白眼跑了過來。來到小麥里身邊，拍拍肩膀，催促道︰『快逃！』先自向辦公樓跑去。小麥里不覺也急急地跟著跑了去。
一直跑到辦公樓底下才停住腳，兩人笑著喘著，男子一層一層地開鎖。
閘門開了，一段幽暗狹長的樓梯通向二樓，兩人一前一後地登樓，鞋底嗒嗒作響，人倒是不再說話了。
門打開，一座書牆跳入眼簾。千百本書籍，橫橫豎豎的堆滿一個書架，書架跟石牆等同大小，連成一片，名副其實的一面書牆。書與書之間偶有空隙，便用盆景、獎座、古玩等物點綴著。
眼前這書牆不只氣派非凡，它洋溢著愛書人家特有的書香味，後面這一點甚得小麥里的心，對主人不由得多添幾分喜歡。
辦公樓中央有一張方形大木桌，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上面有圖畫，湊近看，是幾張建築藍圖，小麥里驚訝地看著男子，再附身在藍圖上細細賞閱。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轟隆一聲雷響，頭頂上的吊燈啪一下，熄了。小麥里嚇得叫出聲來。
『沒事！』男子立刻將後樓裡的燈摁開，室內隨之亮了起來。
這一驚，小麥里如夢初醒，忽覺眼下環境陌生，轉身便要離開，卻被男子擋在門前。
『外頭下雨了。』他說，話裡有挽留的意味。語調不如先前的淡定。
雨水斜斜地打在窗面上，滴答有聲，小麥里想了想，說︰『只待一會，看過藍圖就走。』
光源離木桌還遠，藍圖看不清楚，男子說︰『把藍圖移過去那邊看吧。』
那張圓形小茶几，一看便知不當，小麥里指指頭上的吊燈︰『換個燈泡吧。』
男子含糊著，腳下卻一動不動的，只訕訕換了個站姿。
『怎麼了，新燈泡有吧？』小麥里問。
『算了吧，明天等雜工來了再換。』他漫應著。
『怎麼了？』小麥里還問。
男子支吾︰『這些事我不熟，還是等雜工來辦的好。』
小麥里看著他，緩緩伸出手，攤開掌心，說︰『燈泡，給我。』
回到街上，小麥里被果攤的老闆娘拉到一邊，笑咯咯地問︰『你男朋友呢？』
小麥里偏著頭想了一會，才意會所指的人︰『喔，普通朋友而已。』
『韓老闆每天都來跟我買水果，他人最有紳士風度，從不挑三撿四，而且總是把零錢當小費給我們留著！』老闆娘說著，忽湊到耳邊︰『仍是單身呢！』
小麥里笑而不語，不覺抬頭向辦公樓望去。
烏雲密雨把天空染成深紫，那棟小樓已亮燈，兩扇窗透著昏黃的燈光，煥發著夢樣的氛圍，就如先前的所有一切，都極不真實。
那時，小麥里站在桌子上，掌心裡一盞吹之欲破的玻璃燈泡，裡邊，幾根鬼爪似的金屬絲線一再提醒她，你有電器恐懼症，這是不可能的，你不過一時衝動，這事不得胡來！
而小麥里所面對，或不能面對的，又豈止是電器恐懼症如此簡單而已？
同一樣板的燈泡，小麥里自家小屋裡也有，印象中它曾是那麼溫馴可愛，順以受命。那時小麥里心下驚慌，捂著耳，退縮到堆有米榖的角落，眼珠子可是一眨不眨的，靜觀著一盞燈泡，如何從那人的手裡給裝置上去，放出光來，舒舒朗朗地照亮一間小屋。
他先將壞燈泡，順著反時針方向擰開，取下，擱一邊。小麥里邊追憶邊仿效，又將新燈泡對準接頭，轉鎖上去。她記得，這回該是順時針方向了。
小麥里心裡驚怕，眼睛不覺慢慢闔上，擰著擰著，就聽見腔裡響起了禱念。啊，那熟悉的禱念，曾幾何時，陪伴自己度過了這一生中最彷徨無助的一個夜晚。在無邊的夜裡，禱念是唯一的恆量，亦是小麥里唯一的依傍。
燈泡擰緊了，忽然間，眼皮前晃起紅光，暖意，流到指尖上了。
雨繼續落下，風穿過窗隙，帶著輕微的歇斯底里的調子，在辦公樓裡低吟。大廳裡木桌上，一個女子伸長了手，掐著燈泡高高佇立著，似乎被炙痛，臉孔扭曲著，小腳一下一下的輕跺著，就是不肯鬆開手來。
掐住了，就彷彿在這渺茫浩瀚的人海中，捉住了人世間最珍貴最要緊的一件東西，她跟他，也就有了微妙的某種聯繫，皮肉上的痛楚，正好印證這種相依廝守的真實感覺。是的，要這樣跟他緊緊依偎著，不放手，不放手，生怕手一放，便錯過了，再尋不回。
『雨快要停了。』水果攤老闆娘喚醒發呆的小麥里。
小麥里看著她，目光卻越過她，落在後面一盞晃動的吊燈上。燈下，栽在黑膠袋裡的一棵小橘樹在風裡瑟瑟發抖。
老闆娘注意到了，說︰『那是新到的，買回家翻種在瓷盆裡，來年春節剛好開花結果，大吉大利呵。』
小麥里似懂非懂地點頭，目光再次飄返那棟辦公樓去。
窗後此時站著一人，低頭向小麥里的位置望來。那眼神，小麥里依舊清楚記得。
『你瘋了。』男子拉拉小麥里的衣角，低聲喝責。
小麥里醒轉來，手先覺出痛，反射性地抽回，眼睛跟著張開來──燈光恍惚中，一張男人的臉仰望自己，那角度，燈光無遮攔地射進他眸子裡，底下，漾出真情。
這男人是誰？小麥里第一念就覺不像。眼前的人俊美而深沉，心尖上的那個幾乎相反！
心上那人，圓圓的一張紅臉，稚氣猶未退盡，眉宇間卻展露出年輕男子的英毅與明亮。他胸寬襟闊，濃眉大眼裡，滿滿都是笑，天底下的小奸小壞，來到他面前，只會討個沒趣，化作片片蓮花瓣。他嘴角向上微彎，看上去總是淘氣的，嘟著。
一剎那間，一切皆明了。小麥里當下有了決斷。倒吸一口氣，低下身坐到桌面邊沿上，跳下地，湊過去輕輕地摸一摸男子的臉。
『這次真要走了。』她說。
男子看出小麥里去意已決，薄唇抽動一下，似笑非笑的，燈下一下顯得蒼老了。
小麥里偏過身，甩了一下長髮，向大門邁去。
『還會再見嗎？』身後傳來沉韌的嗓音，如雨後悶雷。
不回頭，小麥里提起手輕輕揮動著，就如現在一樣，只祈望心中的祝福，透過簡單的手語傳達過去。
『噢，雨停了。』大嬸遞上包裹好的橘子。
小麥里將橘子抱入懷裡，有風吹過，枝葉輕輕柔柔地搔過面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