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調安靜做自己

為了避免誤會，這邊必須先說明清楚，我們禪僧修行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追求「平靜」。只是在嚴格的修行生活中，逐漸成為能夠平靜生活的人，因此這只是一種結果──這樣的表達方式比較符合我的實際體驗。

人類的喜怒哀樂，本來就會出現非常大的擺動幅度。有時候是從正面擺向負面，有時則是從負面擺向正面，我們的內心總是在兩者間盪來盪去。但是結束修行生活之後，我發現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擁有接受一切的餘裕：「相較於在寺院修行僧堂的生活，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管怎麼說，修行過程中吃不飽也睡不好，就連雙腿都沒辦法好好伸直。整天不是跪坐就是打坐，雙腿一直都是發麻的狀態，能夠運動身體的就只有打掃的時候。剛開始修行時連洗澡都沒辦法洗得暢快，極少的飲食量讓每晚都餓得睡不著，所以我半個月就瘦了多達10公斤。

至今的「理所當然」遭到剝奪後，人們才會開始體認到過往的「理所當然」有多麼值得感謝吧。所以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不會為小事而動搖的。

不過追根究柢，禪僧之所以能夠保持平靜，也不能說都是修行的成果。

如前所述，禪學很重視不要為一時的情緒「拘束」。

沒有拘束的心會是什麼樣子呢？其實就像寺院裡大量生長的「竹子」。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風都絲毫不動的混凝土柱子，乍看非常堅固，其實卻很脆弱，只要承受一定程度以上的撞擊就會立刻折斷。但是竹子卻不一樣，即使因為強風而彎曲也絕對不會斷掉，等風停之後又會再度筆直伸向天空。

因此即使受到突然冒出的情緒影響，也能夠立刻恢復原本的狀態。

不受拘束的內心，就是這個樣子。

聽到不受拘束的內心這個詞，我聯想到了人人暱稱為「一休和尚」的一休禪師發生的佚事。

某天，一休禪師帶著弟子走在城鎮裡，突然從某處傳來了烤鰻魚的香氣。

「好像很美味啊。」一休禪師如此低喃後，其中一名弟子尷尬詢問：「師父，修佛之人可以說出這麼世俗的話嗎？」

後來一行人回到寺院後，弟子開口了。

「剛才的鰻魚真的很香，我好想吃喔。」

這時一休禪師啊哈哈地笑答：「你還滿腦子想著鰻魚嗎？我在剛才那裡就已經放下鰻魚的香味了。」

就連一休禪師這麼有名的僧侶，聞到空氣中的蒲燒鰻魚香氣，內心也會感到動搖：「真香啊，好想吃啊。」因為既然身為人類，這就是理所當然的情緒，就算是僧侶也不例外。

一休禪師與常人不同的地方，在於不會事後還念念不忘。另一方面，儘管弟子在城鎮中強忍了這個念頭，相當了不起，然而回到寺院中內心卻仍被鰻魚的香氣困住。

我認為這件佚事就透露出平靜生活的線索。

這邊要再強調一次，「平靜」並非缺乏喜怒哀樂的狀態。一休禪師也是一位會與女性談戀愛、喜歡喝酒的破戒僧。所以一路走來想必也經歷了許多喜悅、憤怒、哀傷、快樂吧。

但是他並不受一時的情緒所拘束，能夠當場「放下」。

「不要再繼續東煩西煩了！」只要如此告誡自己，肯定就能夠辦到。

因為人類是會追求理想目標的生物。

修行中的僧侶，吃的都是所謂的素食。

尤其是又稱為小食的早餐，內容物就只有粥與醃漬物。修行僧們在吃每一口的時候，都會將筷子與湯匙放回原本的位置，然後仔細咀嚼、品嘗。雖然有一部分是因為份量實在太少，一下子吃完就太可惜了，但是同時也代表著每一口都飽含著對於得到食物的感謝。

禪學用餐前有個固定儀式，那就是誦唱名為《食存五觀》的經文。

這首經文簡單來說就是：

1. 第一條，要為大眾著想，並對人們的勞動抱持感謝。
2. 第二條，安靜用餐的同時反省自己的行為，確認自己的言行是否使自己有資格獲得這一餐。
3. 第三條，認真品味以端正內心，並避免做出使內心產生貪婪等三毒的錯誤行為。
4. 第四條，將這頓飯視為維持健康身心的良藥。
5. 第五條，最後為了形成圓滿的人格，並修成自己的道路而合掌。

也就是說，禪僧認為自己是受到大自然的恩惠才得以存活，也就是自己是「在眾多幫助下有幸生存」，因此每次用餐時都必須回想起這件事情。

我認為一般人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尤其上班前的早晨等，根本沒空每一口都把筷子放回原本的位置吧。儘管如此，只要抱持著感謝的心情，自然就會認真享用每一口飯菜。

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至少要細細咀嚼後再慢慢吞嚥。此外仔細咀嚼的過程中也會刺激飽食中樞，具有預防過度飲食的效果。

時間比早晨更加不足的午餐，如果可以「仔細咀嚼、慢慢吞嚥」的話當然是最理想的。但是身在公司的時候，吃飯時很容易滿腦子都是公事，所以很難辦到。不得不老實說，我自己午餐時也很容易「吃很快」。

但是正因如此我們更應留意心態。至少吃下第一口的時候，要想起「喫茶喫飯」這句禪語，想想能夠將大自然的恩惠──蔬菜、魚類、動物等放進口中的幸福，並認真品嘗食物的美味。

所謂的吃得認真，就是這樣的行為。當然，邊用餐邊滑手機等就太不可取了。

日日是好日這句話，受到了許多人的誤解，因為這句話的意思其實並非「每天都是好日子」。

能夠被視為「好日子」的日子，究竟該有多好呢？

現實生活中既有雨天也有晴天，沒辦法天天都按照我們的想法運行。人生中也是，既有光芒撒下的日子，也有淋了一身冰雨的日子。

但是我認為把晴朗暖和的日子當成好日子，把寒冷的雨天當成壞日子這種非黑即白的判斷法，其實是很可惜的。

我們的人生不應被周遭環境牽著鼻子跑，而是在晴天品味晴天的美好，在雨天享受雨天特有的過法。各位不覺得這才是作為人生主角的過法，也是平靜過日子的方法嗎？

沒錯，這一天能否是個好日子，其實全取決於你。

舉例來說，即使是初夏令人煩躁的連日雨天，只要稍微改變一下心態，就會發現是世間少有的美景。梅雨季節裡被雨水打溼的繡球花、花菖蒲充滿了滋潤感、拿著喜歡的雨傘走在大街上的喜悅，都是雨天特有的樂趣。

人生也可以說是完全相同。雨過天晴、晴天轉雨，有高山也有低谷、有夜晚也有早晨──正因為這些要素的周而復始才是所謂人生，想躲也躲不了。其中甚至有人在隔天，就會面臨死亡的造訪。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可以在生活中探索幸福。

舉例來說，順風時就和夥伴分享喜悅，逆風時則學著培養不屈服的忍耐力。無論是開心得想跳起來的日子，還是傷心落淚的日子，都是「獨一無二的一天」，所以擁有完全相同的價值。

既然如此，我們能夠辦到的，就是主動找出「現在這一瞬間」的美好，無論是什麼樣的日子都要活成「值得感謝的一天」。

只要擁有這樣的心態，無論身處什麼樣的狀況，都不會妨礙我們的平靜。

能夠豐富人生的，唯有當事人的生活方式。日日是好日這句話，說的就是這樣的道理。

「I」人的低調是一種安靜的力量，不需要為了迎合團體的期待，而一直想使自己變得活潑外向。誠實而安然地做自己，才是最舒心自在的生活方式。跟著心靈導師枡野俊明，現在開始學會「低調安靜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