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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外31度高溫下,木柵往台北火車站的236號公車裡,高濃度二氧化碳混夾著人群汗臭的味道合成燠熱酸羶的黏稠空氣充塞在人貼著人的擁擠空間裡。周湘若跟著公車顛簸的頻率調整自己的呼吸,不時還轉頭留意左手邊一個緊挨著自己的北一女學生,她原本一手抓著椅背把手,一手拿著袖珍字典背單字,但車過公館站之後她就開始顯得有些忸怩不安,拼命往她身邊擠,周湘若皺了皺眉,沙丁魚般的公車裡,女學生的舉動已經嚴重壓縮她的站立空間,再擠過來一點點她就得用單腳站立了!周湘若嘆了口氣轉頭想跟女學生說別再擠她了,但女孩倉皇蜷曲的身體、驚恐害怕的眼神卻讓她到口的話又縮了回去,她下意識往女孩蜷曲的反方向看,女孩身後貼了個穿得一身黑的壯碩男子仰著頭張著嘴喘息著,臉上的凹凸痘疤隨著方正下巴的牽移變成一隻隻蠕動的變形蟲,周湘若一陣反胃,將目光下移,公車一個顛簸將緊貼的中年男子與女學生分開,周湘若眨了眨眼再看個仔細確定看到的是糯米腸般粗的裸露下體。她抬頭看了看女學生另一邊的女性上班族,她也同樣一臉瑟縮驚恐,像是早就知道男子的作為。
「司機,停車!」周湘若當下立刻拔高音量大吼道。
「噁~」坐女學生前方座位的上班族女性好奇的伸頭看到痘疤男子下體,跟著也掩著口一陣反胃。
「司機,停車!」周湘若再次使盡吃奶的力氣大吼道。
「嘎~」公車司機將車急駛至路邊緊急煞車,車上人一陣東倒西歪,痘疤男趁勢將下體塞回褲襠往車門擠。
「抓住那個人!」周湘若緊張的喊道。二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雖然一臉不明所以,卻還是下意識伸手牢牢架住倉皇往外擠的痘疤男,痘疤男因此卡在車道當中動彈不得。
「怎麼回事?」公車司機排開眾人問道。
「最近的警察局在哪裡?」周湘若問。
司機看了看窗外。「南昌街。」他說。
「你得把車開到警察局。」
「拜託,我趕著上班!」一個女聲立刻出聲應道。
司機看了看痘疤男再看看女學生,女學生靠在上班族女性懷裡發著抖啜泣,綠上衣跟黑學生裙上沾染了些半透明的白色黏液。司機猶豫一下,從口袋掏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出聲的女聲。「拿去!一百塊夠妳坐計程車到台北火車站。」
現場響起一陣如雷的掌聲,女聲悻悻然將錢放進口袋。
「請各位下車,我們要把車開去警察局。」公車司機轉身再度排開人群走回駕駛座將前、後車門打開。
「我們需要一些目擊證人,」周湘若說。「有看到這個變態男子行為的人如果方便,麻煩請留下……」
警局備好案之後,周湘若還到附近服飾店買了牛仔褲給女學生替換才匆匆趕到台北地檢署,時間已接近十一點。
周湘若走進丹堤咖啡店時,發現店裡生意還不錯,近百坪的店面客人幾乎坐了八成滿,她低頭看了看錶,十一點三分,這個時候吃早餐太晚、吃午餐又嫌早了些,這些人都不用上班的嗎?她在心裡嘀咕著,還一面游目環顧店裡的顧客,金浩檢察官只告訴她可以來這兒找白佐國檢察官,卻沒告訴她其他資訊,所以這店裡頭只要是男的就有可能是白佐國檢察官,一桌桌問太蠢,她摸了摸鼻子,決定用最快的方式找到白佐國檢察官。
「白佐國檢察官在嗎?白佐國檢察官?」
白佐國怡然自得的吞雲吐霧之際,聽到遠遠一個清亮的女聲高喊他名字時差點沒被肺裡頭的那口煙嗆到。
「白佐國檢察官?」女聲的主人立刻用目光鎖定白佐國。
「咳!」白佐國將煙吐出。「妳是?」他看著邊揮著手趕煙、邊走到他對面坐下的女孩問道,女孩一頭俏麗的短髮,曬得小麥金黃的膚色上鑲著兩顆慧黠的大眼,看起來洋溢著青春活力,但眼裡頭隱隱約約透露的世故及一身俐落的黑色套裝又讓人猜不出她的年紀。
「周湘若,你的檢察事務官,請多指教。」女孩伸出手自我介紹道。
白佐國楞了愣,他原本以為上頭會派個有經驗些的事務官給他。
「財經實務組,今年三十歲,在考上檢事官之前,在上市公司做經營管理幕僚,因為喜歡推理小說,所以去考檢事官,沒想到一試就中,所以……」周湘若收回手、聳了聳肩。「Anyway,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什麼都不懂的菜鳥。」
白佐國苦笑了笑,這女孩有做檢事官的潛質。
「很抱歉第一天上班就遲到,我會跟人事室請假的。」
白佐國無所謂的抽了口煙。
周湘若看著一臉悠閒吞雲吐霧的白佐國,忍了一下,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她比了比用落地玻璃隔間的煙霧濛濛吸煙區。「從外面看,這裡頭就像是毒氣室?」
白佐國撣了撣煙,沒答腔。
「好吧,」周湘若無奈的說道。「然後呢?」
然後什麼?白佐國看了周湘若一眼。
「我要做什麼?」周湘若憋著氣問道。「我早餐吃過、咖啡也喝了,而且……」她連咳兩聲:「就快被毒死了!」
白佐國忍住笑,喝掉杯中最後一口咖啡起身說道:「走吧。」
白佐國檢察官跟周湘若抵達內湖泰扶大樓的頂樓總管理處辦公室時,集團總裁郭泰邦正好走出大門。
「郭總裁!」白佐國叫住郭泰邦。
郭泰邦停下腳步。「你是?」他上下打量白佐國檢察官。
「白佐國,台北地檢署檢察官。」檢察官遞上自己的名片。
「喔,」郭泰邦換上笑臉。「白檢察官,有什麼事我幫得上忙嗎?」
「有些萊兒生技的問題想請教你。」白佐國看了郭泰邦身後穿著短袖白襯衫、黑領帶的削瘦男子一眼,他雖然瘦得像風一吹就會跑的紙片,但襯衫下若隱若現的胸肌跟線條分明的手臂明顯看得出是個練家子。
「這是我的私人保鑣韋克,」郭泰邦見白佐國目光落在他身後,主動解釋道。「你知道的,現在治安不太好,尤其像我這種有頭有臉的人,小心一點是需要的。」他說。
白佐國再看了韋克一眼,他兩腳成倒V的直挺站立,雙拳交握在鼠蹊前,低著頭抬眼迎視白佐國的注視冷冷地笑了一下,白佐國被他眼裡的陰鷙一螫,冷不防打了個冷顫。「萊兒生技的負責人陳豪山是你的特別助理?」他收回目光問道。
「是『前』助理,」郭泰邦糾正白佐國。「他開立萊兒生技沒多久就離職了,所以萊兒生技的事我一無所悉。」他舉起手看了看錶。「我不是已經撤銷告訴了?這件事應該跟我沒關係了吧!」他支了支下巴示意韋克按電梯。「還是你們地檢署吃飽沒事做?」郭泰邦走進電梯,在電梯關門前訕笑道:「我們小老百姓辛苦繳的稅可不是要你們這些閒著沒事做的公務員四處找人聊天的吧?」
白佐國跟周湘若就近找了家麵店吃午餐,正值用餐時刻,店裡、店外擠了滿滿的用餐人潮,白佐國跟周湘若好不容易等到一桌空位坐下來,周湘若立刻開口問道:「檢察官,你覺得怎樣?」
白佐國低頭看著菜單。「妳吃什麼?」
「牛肉麵,大碗。」
白佐國在牛肉麵旁畫了兩道線,起身將菜單交給麵攤老板,還帶回兩盤小菜。白佐國一坐下,周湘若就忙不迭分析道:「郭泰邦說他對萊兒案一無所悉的時候,眼睛是往右看,所以那表示他在說謊?你知道說謊心理學有這種理論:左腦掌管記憶、右腦掌控創意,所以當他往右邊看的時候,那表示他在運作想像的右腦,換言之,他說的不是實話……」
周湘若興奮的連氣都沒換的連珠炮似地發表高見,但白佐國一直沒答腔,拿著筷子的手玄在半空,周湘若奇怪的看著白佐國,他眼睛直楞楞的盯著前方電視螢幕下方的新聞跑馬燈:
北縣新店民宅發現女屍,死者林羽馥三十三歲,疑因吸毒過量猝死浴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