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六
轉載時間:2008.01.04

周湘若從廁所出來時遠遠的就見到走廊另一端金浩檢察官辦公室裡走出一對老夫婦。身材中等的老人攙扶著嬌小的婦人步履蹣跚的走了幾步路之後,婦人像身體不舒服的往前踉蹌了一下,老人跟著也失去重心、雙雙撲倒在地上。周湘若加快腳步走向老夫婦。
老人吃力的支起身要將婦人拉起,但老婦人卻哭得不能自己地攤趴在地上。
「厚啊,麥擱哭啊。」老人嘴裡叨唸著。
「你們還好吧?」周湘若吃力的扶起婦人,將老人及婦人帶到鄰近的走廊椅上休憩。
「小姐,」婦人抓住周湘若的手臂。「妳可不可以幫我們去跟那個金浩檢察官說,我女兒是不可能吸毒的?」
「你別為難這位小姐了。」老人紅著眼將婦人拉開。「人家辦事有一定的規矩……」
「什麼規矩!地檢署這麼大間,總有人可以主持公道的吧?」婦人拭去淚忿忿不平說道。
周湘若看著眼前兩位穿著樸實素淨的老人家。「兩位是?」
「我姓林,」老人說。「我女兒前兩天被發現死在浴缸,報紙跟警察都說是吸毒過量……」
姓林?周湘若蹙了蹙眉。「兩位是林羽馥的?」
「我們是他父母。」老人說。
「妳認識我們家羽馥?」婦人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呃……」周湘若小心措著辭:「我在林小姐出事後曾經到過現場。」
「妳嘛係檢察官?」婦人興奮的抓住周湘若的手臂,周湘若痛得咬了咬牙,但沒縮回手。
「我係檢察事務官,算起來只是檢察官的助理,不是檢察官。」周湘若解釋道。
「那妳可以幫我們跟那個檢察官說一下,他一定是弄錯了,阿馥連煙都不抽怎麼可能吸毒嗎?」老婦人重新燃起希望。
「呃……」
「這個檢察官根本不聽我們說。」老人擤了擤鼻。「羽馥是我們獨生女,我們年紀很大才生下她,這孩子從小就乖巧,買了房子後原本想接我們來台北住,可是我在宜蘭教了三十幾年書,實在住不慣台北……」老人悲從中來:「總之,我自己女兒我瞭解,她一向紀律,不可能主動接觸毒品,就算她真的吸毒,也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只是想請你們至少查一下她是怎麼會走上這條路,還有到底是誰給她毒品,這樣至少賣毒給她的人以後就不能再害人別人了。我們只是想知道事實真象,萬一她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呢……」老人哭得不能自己。
「阿伯,別激動,身體要緊。」周湘若扶住老人,囁嚅說道。婦人從她眼中看到無能為力的訊息,又噗噗地掉下淚。老人跟婦人交錯的啜泣聲迴盪在走廊持續了好一會兒。
「你們……」周湘若手足無措的咬了咬唇,老人家單薄的欷嗦身軀像兩片脆弱的枯葉隨時會崩解。「你們知道林小姐最近有被什麼事困擾嗎?」她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老先生奇怪的抬頭看著周湘若。
「我的意思是,她最近有沒有類似情緒低落、心情不好之類的反應?」
老人搖搖頭。「只有三年多前我女婿在他們結婚前二天出意外,喪禮後她回宜蘭休養的那個禮拜看起來意志比較消沈外,其他時間都很正常。這孩子高中畢業就來台北唸大學,一向樂觀又獨立,每次回來看起來都開開心心的……」
三年多前?林羽馥看來不像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吸毒的人,如果那個時候沒吸毒,經過這麼久的時間沈澱,應該也不會是她現在吸毒的原因。周湘若當下做出判斷。
「那……您最近有聽說林小姐在跟誰交往嗎?」周湘若繼續問道。但老人給她的,卻是一臉痛楚的茫然。

送走老夫婦之後,周湘若回到檢察官辦公室。白佐國抬頭看了她一眼。
「林羽馥那個案子確定要結案了?」周湘若問。
「嗯。」白佐國低頭在嘴裡悶哼了聲。
「那……我想,」她遞出手:「你應該看看這張CD。」
白佐國抬頭看著周湘若手上的東西楞了楞。「這是?」
「夾在您要我看的萊兒生技案的檔案裡,裡頭是林羽馥 – 那個安非他命中毒的死者一些E-MAIL往來信件跟幾段錄音資料。」
垃圾桶後那張CD!白佐國恍然大悟,他當晚看完光碟內容並且轉錄到NOTEBOOK存檔後就隨手將CD放桌上。「妳看過了?」
周湘若點點頭。「我以為這是萊兒案的檔案。」她說。「所以……」她看著白佐國:「這張CD是您找到的?」
「嗯。」
「是從哪兒找到的?」周湘若不解,那天她從頭到尾都跟著白佐國,怎麼會不知道有這張光碟片?
「垃圾桶後面。」
垃圾桶後面?周湘若沈吟了一下。「那麼可能是原本要丟沒丟準的。」她喃喃自語推論道:「一個有六聲道環場高級音響的玩家怎麼會只有抽屜裡那幾張CD?就算只有那幾張CD,裡頭的光碟片呢?顯而易見,這張光碟是屋內唯一一張光碟片,那表示……」
「這個案子已經結束了!」白佐國冷冷打斷周湘若。「妳萊兒案進行得怎麼樣了?」
「啊?」周湘若斂起臉,拉回思緒。「我清查過萊兒生技從成立到現在四年多的資金流向,發現其中幾筆大額?出是匯入幾個公司戶頭,名義是轉投資,但這些所謂的轉投資公司在萊兒帳冊中幾乎不曾出現,萊兒的各關係人也口徑一致的表示他們只是依據萊兒負責人陳豪山的指示辦理?款,並不清楚這些公司在做什麼。至於這些公司戶頭我大概清查了一下,全部都是登記在英屬維京群島的境外公司。」周湘若頓了一下,白佐國臉色難看的看了她一眼。英屬維京群島政府除了提供美國政府販毒洗錢的資料之外,對所有設立在當地的公司資料一律保密,換言之,這條線索等於到這裡就斷了。
「做的很好。」白佐國低頭沈吟一會兒後說道。
周湘若沒反應。
白佐國抬頭看著一臉肅穆的周湘若。「查這些會讓妳困擾嗎?」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沒有平仄的問道。
周湘若僵了一下。
「如果妳覺得困擾,我可以……」
周湘若聽懂白佐國的意思。「不,不會!」她斷然回絕道。
白佐國瞇了瞇眼,十幾年前他還在台北地檢署時和周湘若的母親周彩枝是同事,周彩枝原本是書記官,但因為任職銀行的先生,也就是周湘若父親利用職務之便將客戶鉅額存款轉?海外並潛逃美國而丟了書記官公職,後來他調到花蓮地檢署之後輾轉聽說周彩枝因為受不了壓力上吊自殺,就沒再聽過她的消息,直到看到周湘若的人事資料才知道原來周彩枝還有個女兒。
「我不會再讓我父母的事左右我的人生!」周湘若一臉倔強的說。
「我沒其他意思。」白佐國面無表情看著周湘若。
「那最好。你記得我母親?」
「她是個好書記官。」
周湘若噘了噘嘴。「那麼……沒其他事,我先回辦公室了。」她說。

周湘若回到座位抽了張面紙拭掉眼角的淚。父親離開後,家裡三不五時就有人上門盤查。妳先生計劃多久?他現在人在哪裡?妳是他老婆,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有那麼多錢,現在妳應該不把書記官這屈屈幾萬塊的薪水放在眼裡了吧……
周湘若仰著頭吐了口大氣摒除腦中那些屬於過去的思緒。把美好留存、醜惡放下。這個信念陪她走過那段最難熬的時光。她甩了甩手,打開NOTEBOOK裡署名『FULL LIN』的資料夾,她在將光碟片還給白佐國檢察官前拷貝了一份在自己電腦中。那天王凱提到林羽馥的錢包、NOTEBOOK跟一萬二仟元被偷:「”可能”還有幾片CD,不過死者說,那些CD都是些照片之類的私人檔案,不值錢。」周湘若眼睛盯著螢幕,用手支著下巴。會不會錢包跟一萬二仟元只是障眼法?周湘若直覺。所以整間屋子才會只有這張要丟棄沒丟準、藏在垃圾桶後的『漏網之魚』光碟片?再則,竊賊放著林羽馥房間那幾只品味不俗的名錶、手飾這些小巧貴金屬不偷卻偷笨重的15吋手提電腦,如果不是秀逗,就是太不懂行情,總之,都不合常理。現在全新的NOTEBOOK兩三萬就買得到,二手的更不值錢。
所以,如果竊賊的目標是NOTEBOOK或光碟片,那麼……NOTEBOOK跟光碟裡藏了什麼祕密?她吸了口氣搜尋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檔案清單,按下標記著050104的檔案信件。
寄件者:Full Lin
日? 期:2005年1月4日 上午 11:16
收件者:Tony
主? 旨:真誠
Tony:
關於朋友心中自有一把尺度,能真正走進心底成為一輩子朋友時時記掛的,真誠善良不耍心機是基本要件,所以……不要一再考驗我的判斷力,那只會讓我一步步失掉原本對你的尊重。
不知道為什麼,近來越覺得你的個性及說話的口吻很像我在真實世界中認識的一個人。花了很多時間說服自己:命這麼好應該不會發生這麼倒楣的戲劇性巧合,但……我們真的沒見過面嗎?
Full

§

夜晚,新店裕隆車城旁的平面展示車場暈黃的燈光讓夜色多了些羅曼蒂克的微醺。白佐國坐在STARBUCKS前的露天咖啡座上吐納著手上的香煙。不戒菸後,他菸抽得比戒菸前還兇。這是什麼邏輯?他苦笑了笑,彈掉手上的菸灰。他轉頭看著六個月前和女人邂逅的那個座位,空蕩蕩的,像在為女人哀悼。
白佐國吐了口煙。
告訴我,你現在還相信人性嗎?四肢交纏時,女人問。你猶豫了,那表示你不相信?還是跟我一樣還在矛盾擺盪游移中?
白佐國捻熄手上的菸蒂,重新再點了根。
人心是度量精準的天平,無所謂善惡。女人喘息著說道。所以好人需要鼓勵堅持信念、壞人需要鼓勵變本加厲,於是我們都變成游走在兩者間的投機者,哪邊被彰顯就往哪邊靠。
白佐國捻熄一口都沒抽的菸,再次重新點了根。
玩過走迷宮的遊戲嗎?每條岔路的選擇都會決定你後來要去的方向。女人低聲嘶吼道。所以沒辦法做決定時,我就會想起一句話: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建築師,”選擇”會決定你要變成什麼樣的人。這句話是我未婚夫說的喔!完事後,女人趴在白佐國胸前抬頭撩撥他下巴剛冒出的鬍渣驕傲的說。LUCKY MAN!白佐國輕撫女人的背感受她身上的溫度心想。
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別拿我當藉口!那年,白佐國在北檢署辦公室待了七天七夜回家後,妻發狂似地哭喊道。我只是想做個讓妳尊敬的人!白佐國回吼。一陣靜默,絕對的靜默,針掉到地上都聽得到的靜默後,妻眼中的狂亂散去,取而代之,是零下的低溫。或許……我需要的只是個能讓我不那麼孤單的人。妻低聲呢喃道。
心裡頭有個想讓自己變得更好的人,是幸福的。女人微笑著說。
白佐國收回紛亂的思緒,用力捻熄手上的菸,拿起桌上的咖啡一飲而盡後,掏出手機撥了電話:「小張,我是白佐國,請你幫個忙,私人的……」他打開桌上的NOTEBOOK接上無線網路按下傳送鍵。「我現在把檔案傳過去,有結果的話傳真到我家裡。」他說:「越快越好!」

§

周湘若站在林羽馥家樓下抬頭看著屋內燈火通明的黃色燈光,吸了口氣伸手按了門鈴。
「林伯伯,是我。」
啪!大門鎖鬆脫,周湘若推開大門走進電梯。
電梯門開時,林老夫婦已經站在門口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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