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一大早，周湘若才走出電梯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花氣，迎面走來兩個樓下會計室的小姐用豔羨的目光和她打了招呼後，低聲嘰嘰吱吱地走進電梯。周湘若一臉疑惑的走向自己辦公室，遠遠地就見到她辦公室門口圍了些人對著地上滿滿的玫瑰、香水百合指指點點。周湘若皺了皺眉，快步走向辦公室。
「是誰這麼大手筆？」一個穿灰色裙子的書記官低聲問道。
「上面寫說是郭泰星。」身旁穿黑色裙子的文書科員說道。
「郭泰星？跟那個泰扶集團的郭泰邦有沒有關係呀？」
「管他有沒有關係，這個檢事官到底什麼來頭？」
灰裙書記官回頭看了身後的周湘若一眼。
「這麼多花，還有紫玫瑰，應該不少錢吧？」文書科員繼續評論道。灰色裙子書記官用手肘推了推文書科員。
「早。」周湘若主動打了聲招呼。
文書科員回頭看了周湘若一眼。「呃……」她支支吾吾的應了句：「早……早。」然後尷尬的拉著灰裙書記官慌慌張張的轉身離開，其他圍觀的人群也跟著一哄而散。
周湘若抽起花藍上的香檳色卡片打開門，看也沒看的就將它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手機鈴響，她將提袋放在辦公桌上拿出手機接聽了電話。
「呃……」周湘若看著滿桌子內湖之星大樓意外案的文件檔案猶豫了一下。她吸了口氣做出決定：「我們在哪碰面？」她拿起筆記下時間、地點。
周湘若走進興隆路上的歐風咖啡店時，店裡只坐了位穿著金色線衫的時髦婦人。
「柯太太？」周湘若有些訝異，照資料看起來田文琳應該有將近五十歲了，但眼前的婦人或許是因為個頭嬌小，身材又維持得還不錯，看起來頂多四十出頭。
田文琳頷首打了個招呼。「請坐。」她說。
「剛回來？」
「對，我在加拿大坐移民監，接到妳的留言，所以……」
提早回來。周湘若理解的點點頭。「妳在七月一日當天有跟林小姐約見面？」她坐定後隨即直接切入正題。
田文琳眼神游移了一下。
「方便告訴我談了什麼嗎？」周湘若進一步追問。
田文琳咬咬牙，眼裡閃過絲隱約的自責後悔，低頭從LV提包裡拿出一台錄音筆放到桌上。「都在這裡面。」她說。
周湘若將目光移離田文琳的眼，拿起桌上的錄音筆。「我可以……」
田文琳點點頭。
周湘若低頭看了看錶。10：11。她按了『PLAY』鍵，錄音筆裡首先出現田文琳的聲音：
田文琳：我聽說……妳跟柯總很說得上話？
▲靜默二秒。
林羽馥：我不太懂妳的意思，妳想問什麼直說無妨，省得我聽錯妳的意思、給錯答案，這樣對大家都不好。
▲沈默一分鐘。
田文琳：妳看起來不像三十幾歲的人，長得很漂亮，一定很多人追吧？為什麼這個年紀還不結婚？要不要我讓柯總幫妳介紹個好對象，他認識不少……
林羽馥：不勞妳費心。
田文琳：妳什麼意思！
林羽馥：我只是想告訴妳，我是個愛惜自己、又守得住原則的人，妳大可把我當朋友，而非敵人。
- 沈默十分鐘。
- 服務生送飲料、杯具碰撞聲。
田文琳：柯總最近有找過妳嗎？
林羽馥：有，他找了個總稽核接我的工作，問我可不可以回去辦交接。
田文琳：妳不是離職大半年了？
林羽馥：是啊。
田文琳：那他還特地打電話給妳，這不是很奇怪嘛！
林羽馥：這妳應該去問柯總，而不是問我吧？
田文琳：這……
林羽馥：(輕嘆)如果我說我覺得柯總打這通電話的目的只是想跟我宣示權力在他手上，而不在我的認真努力上，妳會不會覺得好過些？
▲嘎然靜默。
田文琳：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林羽馥：前兩天。
田文琳：你們有見面？
林羽馥：沒有，我後來只同意他讓那位總稽核打電話給我。
田文琳：是嗎？
▲沈默。
林羽馥：妳知道好笑的是什麼？
田文琳：什麼？
林羽馥：在接到柯總這通電話之前，我總還是會不經意的反省自己離開軒宇時話是不是說得太重、把他想得太糟了些？(停頓)善意、不計較究竟是讓自己快樂的種子，還只是滋養別人”軟土深掘”心態的堆肥？
- 杯具輕碰、飲料啜飲聲。
- 十五分鐘靜默。
林羽馥：如果沒其他事……
▲倏然安靜三十秒。
田文琳：林小姐？
▲沒有回應。
田文琳：林小姐，妳……還好吧？
林羽馥：對不起，我得走了！
▲桌椅杯具碰撞、翻倒、碎裂聲。
田文琳：林小姐、林小姐！
- 腳步遠離聲。
- 錄音中斷。
周湘若看了看錶。10：57。所以整個會面過程大約46分鐘，跟她依據現有當天林羽馥的已知行程所推論出來的空缺時間大致相符，她暗忖。
周湘若關掉錄音筆。「林小姐那天離開的時候聽起來好像有些慌張？」
「對，她本來好好的，可是後來看到一個人就突然臉色大變。」
「看到一個人？」
田文琳點點頭，「那個人很黑、很瘦，看起來就像紙一樣薄，可是又很精壯，而且眼神很懾人，總之，陰沈的讓人毛骨悚然，」她餘悸猶存。「我當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他們有交談嗎？」
田文琳搖搖頭。「事實上，那個男的只是從門外經過。」
只是從門外經過？周湘若眼睛快速左右來回移動了一下。
「柯太太，我方便耽誤您一些時間嗎？」周湘若露出檢警調人員特有的警戒目光，用十足專業的口氣問道。
§
廖科長跟她科裡的人事專員參觀完周湘若門口那些花海之後一前一後走進樓梯間。
「哇，在這裡還聞得到花香呢！」科員邊下樓梯、邊吸了口氣豔羨的說。
廖科長抬頭看了階梯最上方那雙跟她們下樓速率相彷的黑色雕花牛皮皮鞋一眼，眼神閃爍流視了一下。「周湘若門口那些花是誰送的啊？」她看著那隻黑色雕花牛皮皮鞋拔高音調問道。
人事科員奇怪的看了廖科長一眼。「妳不是說是泰扶集團的郭泰星？」
廖科長收回目光。「我看妳待會兒還是提醒一下周湘若，要她把花收進辦公室，我們這邊經常有記者進進出出的，讓他們看到不太好。」
「說的也是。」人事科員點點頭。
黑色雕花牛皮皮鞋的主人放慢下樓的速度。
「還有，」廖科長繼續說道：「周湘若在夜店跳鋼管，所以才認識郭泰星這件事就不要再跟別人說了，這種事傳來傳去的，不管怎麼說，對一個女孩子家總是不太好，萬一又讓記者知道，我們地檢署肯定要上頭版頭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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