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十六
轉載時間:2008.01.11

經過土木技師工會的初步鑑定,愛琴海咖啡屋水泥塊掉落造成一死三傷慘劇的肇事主因是偷工減料。白佐國檢察官在第一時間調集了檢警調三方人馬準備大舉搜索當初投資興建內湖之星大樓的相關公司、人等的帳冊資料。
周湘若在醫院醒來後不顧醫生反對,自行出院搭了計程車回到地檢署,剛好趕上行前說明會。會議結束後,白佐國叫住周湘若。
「妳沒問題吧?」他問。在周湘若堅持下,他讓她負責帶隊到普樂開發負責人郭泰星家中搜索。
周湘若恍恍惚惚的點點頭,那個年輕服務生被水泥塊砸個正著,除了周湘若看到的那隻手之外,其他部份全糊成一團,分不清哪裡是頭、哪裡是腳,法醫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將她的遺體全部帶回停屍間。
周湘若的反應讓白佐國眉頭鎖得更緊。「嘿!看著我。」他在周湘若眼前彈了彈手指。周湘若試圖將眼神聚焦。「看著我!」白佐國再度低吼了聲。周湘若終於將焦距放在白佐國臉上,但眼眶溢滿淚水。「這件事很重要,我需要妳專心做好它,OK?」白佐國低沈而肯定的安撫道。
「如果我沒有叫她加水,她就不會被壓個正著。」周湘若牛頭不對馬嘴的危危顫顫說道。
「胡說!」白佐國抿了抿嘴。「我找人來代替妳!」他說。
周湘若愣了愣。「我沒問題。」她回復神智,清醒的說道。
「很好。」白佐國口氣轉為強硬。「再讓我聽到妳胡說八道,我就把妳調離這個案子!」
「你不能這麼做!」
「是嗎?」白佐國挑釁的看著周湘若。「那就試著表現得堅強點,不要像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換掉我!周湘若眼中射出誰都不能阻止的寒光。

周湘若抵達郭泰星住家時,是郭泰星本人出來應的門,一身西裝筆挺的郭泰星是郭泰邦最小的弟弟,四十歲,但本人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小上許多,深邃的雙眼配上英挺的鼻樑活脫就是時尚雜誌走出來的俊帥男模。難怪看起來眼熟。周湘若亮出搜索票在心中暗忖。
「我只是普泰建設掛名的董事,不過既然你們有搜索票,就不打擾你們工作了,麻煩不要把我家裡弄得太亂。」郭泰星表現得相當配合。
周湘若指示隨行的員警將郭泰星家中的電腦及光碟片、檔案資料夾及其他可能的物證封箱打包。
「那一箱都是我旅行時拍回來的風景。」周湘若在書房搜索時,郭泰星站在門口說道。
周湘若看了他一眼,低頭再仔細翻了翻,的確如他所言都是些風景照。她將照片放回原處,拿出一個磁碟機。
「那裡頭都是些兒童不宜的圖片,」郭泰星輕鬆的聳了聳肩。「看的時候小心點,旁邊最好不要有小孩在。」
周湘若指示員警將磁碟機一併打包。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妳?」郭泰星問。
「應該沒有。」周湘若冷冷回道。
郭泰星挑了挑眉。「那……現在檢察官都這麼年輕的嗎?」
周湘若看了郭泰星一眼。
當我沒說過。郭泰星攤了攤手。
「檢事官,還有其他東西要打包嗎?」負責編列清單的員警問道。
周湘若再次環顧了書房一眼。「沒有了,把清單列好給郭先生簽過字之後就可以收隊。」

§

周湘若一臉疲態的走進白佐國檢察官辦公室。檢察署兵分五路從普樂開發、前普泰建設董事長郭泰邦、總經理郭泰順、董事郭泰星、劉芳梅(郭泰邦妻劉芳蘭妹)家中搜回相關電腦帳冊資料後的這一整個星期,周湘若幾乎沒怎麼閤過眼。
「發現什麼了嗎?」白佐國問道。
周湘若搖搖頭。「什麼都沒有,」她顯得有些不安。「乾淨的就像教科書裡的標準範例。您這邊呢?」
一樣!白佐國面露倦容攤了攤手,他這個星期幾乎是住在辦公室裡。
周湘若在會客椅坐下來,張了張嘴。
「怎麼了?」
周湘若遲疑了一下。
「有話直說。」
周湘若吸了口氣。「我總覺得我帶回來的那些資料乾淨得有些不近情理。」她說。「搜索那一天是星期五,可是幫我開門的卻是郭泰星本人,上班時間他西裝筆挺的在家裡做什麼?好像早就知道我們會到。」
白佐國看著周湘若,那天參與搜索的檢、警、調人員有數十人之多。他低頭沈吟了一下。
「不管是不是有內應,都不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抽換這些帳冊資料。」他說。「換言之,這些資料要不就是真的,要不就是早就準備好以備不時之需。妳把資料準備準備,」白佐國露出犀利的目光:「我們找郭泰順這些關係人好好談談!」

偵訊室裡,前普泰建設總經理、郭泰邦的二弟郭泰順手上叨了根煙,好整以暇的一一回覆白佐國檢察官的詢問。
「我很正派的,」他嘴角斜揚,輕佻的瞟了周湘若一眼。「違法的事……」他將煙蒂在桌上捻熄,「我不做。」辦公桌面飄起一縷煙霧,留下一個難看的黑色坑疤,周湘若聞到一點點塑膠燒融的焦味。
「那你怎麼解釋內湖之星偷工減料的意外?」周湘若問。
「哼!」郭泰順冷笑一聲,身體往前傾。「請解釋何謂偷工減料?」他捻熄煙,往後靠躺在椅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我們一向規規矩矩按照結構圖施工。」他說,右腳急速上下點動了幾下。
白佐國檢察官瞇了瞇眼。
「可是土木技師工會……」
「OK,」白佐國收回目光、打斷周湘若。「既然如此,顯然我們也沒什麼問題好問的了。」他抬眼看著郭泰順。
周湘若睜了睜眼,轉頭不解的看著白佐國檢察官。
「你的意思是我的當事人可以走了?」郭泰順的隨行律師確認道。
請便。白佐國攤了攤手。
送走郭泰順後,周湘若忙不迭轉頭拔高音調問道:「我們什麼問題都還沒問到你怎麼就放他走了?」
白佐國沒理會周湘若的質疑,邊收拾桌上的檔案文件,邊交待周湘若:「妳去建管局調出內湖之星當初申請建築執照的所有圖說,還有,請土木技師工會對內湖之星的鋼骨結構、水泥建材跟送驗的圖說建材做比對……」
周湘若愣了一下,俐落的拿起筆記本振筆疾書,一一記下白佐國檢察官說的那些對她而言略顯深奧的建築語彙。
略事整理郭泰順的偵訊內容之後,白佐國跟周湘若隨即連袂走進另一間偵訊室,郭泰星跟他的隨行律師已經就坐。
「嗨!」郭泰星伸手跟周湘若打了個招呼,臉上的狎笑讓周湘若腳底一股莫名的寒意直搗頭頂。
周湘若找了個座位坐下來,郭泰星目光自始至終沒離開過她。周湘若瞇了瞇眼,抬起頭迎視郭泰星。
「小辣妹,現在還跳鋼管嗎?」郭泰星突然開口問道。
偵訊室一下子靜了下來,所有人全轉頭看著周湘若,氣氛一度詭譎。周湘若沒作聲,眼裡閃耀著變幻莫測的光芒。
「哈!」郭泰星興奮的拍了大腿一下,指了指周湘若:「果然是妳,我就知道見過妳,天狼星的當家鋼管女郎。」他拍了身旁律師一下。「十年前台北最出名的那家PUB天狼星,有沒有?在南港,她在那邊跳鋼管,我還有朋友為了她每個禮拜六晚上專程搭飛機來台北……」
周湘若看了對角的法警一眼,他避開周湘若目光,臉上掛著令人玩味的笑容。
「你都不曉得,她那水蛇腰一擺動……」
「你再說,我就以性騷擾罪嫌起訴你。」白佐國開口冷冷說道。
郭泰星轉頭看了律師一眼。律師點點頭。他斂起笑容,悻悻然從口袋摸出菸。

結束郭泰星的偵訊後,周湘若在一片詭異的靜默中回到辦公室,感覺自己像在身後被狠狠捅了一刀。她想起方才分手前白佐國不發一語的凝重神情,心裡一陣不安。猶豫一下,她站起身走向白佐國辦公室。
「檢察官,我可以跟您談談嗎?」
白佐國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事?」他邊問邊低頭在桌上的文件上劃了條線。
周湘若走到白佐國辦公桌前站定。
「我大學時在天狼星跳過一陣子鋼管,不過那是純表演性質,沒有色情。」
「然後呢?」白佐國沒有抬頭,埋首比對桌上兩張密密麻麻鉛字裡的兩筆資料。
周湘若吸了口氣。「我想知道這會不會影響我辦這個案子。」
白佐國停下手上的工作,抬頭看著周湘若。「為什麼這麼問?」
「如果會影響,我會提出抗告。」
白佐國挑了挑眉。「很好,不過妳不用浪費時間這麼做。」他低頭繼續原先的工作。
周湘若放下心來。
白佐國抬頭看了她一眼。「還有事嗎?」
「那是為了賺學費。」周湘若解釋道。
白佐國將筆放下,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周湘若。
「我母親過世後,留下將近六十萬的負債,那年我才高三,進大學後我得拼命打工才能付自己的生活費跟還債。」
「妳大可不必這麼做。」
「我知道,?棄繼承權就是了,但我父親的事之後我受夠了別人看我們母女的目光。」
白佐國瞇了瞇眼。
「我只是不想虧欠別人,讓自己可以堂堂正正、抬頭挺胸面對所有人,誰知道最後會變成PUB裡最HOT的台柱。」
白佐國忍住笑。
「謝謝你。」周湘若正色說道。
白佐國看著周湘若。
「我雖然不曉得妳謝我什麼,」他有些僵直的拿起筆,「不過……」他低頭繼續工作。「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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