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十九
轉載時間:2008.01.11

周湘若處理完白佐國檢察官交待的那些事之後,突然發現暫時沒其他事可做。她將桌子清乾淨,從檔案櫃搬出那箱從林羽馥住處搬回來的紙箱倒到桌上再次一一檢視。
錢包;名片夾、名片簿;有些陳舊的手寫通訊錄;水、電、瓦斯、電話、各項稅款繳費收據;保單;房地契;基金對帳單;銀行存褶……周湘若將東西一一放進紙箱中。
還是跟上次一樣看不出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周湘若心想。她攤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黝黑的夜色。
林羽馥有什麼樣的機緣跟場合可以認識郭泰邦的貼身保鑣韋克?周湘若想起韋克那雙陰鷙凶狠的眼,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還有,賴芊芊最後那通半小時的電話到底跟林羽馥說了什麼?她為什麼一開始否認打了那通電話,後來雖然承認,卻又避重就輕的說沒說什麼?
周湘若抬頭看了時鐘一眼,九點十一分,賴芊芊應該沒那麼早睡,她拿出手機撥了賴芊芊電話。

「我沒有打這通電話。」賴芊芊看著周湘若推到她面前的通聯記錄說道。
「那妳怎麼解釋林羽馥的手機通聯記錄上的這筆記錄?」
「可能是我不小心壓到手機的吧,我常常會忘了把手機按鍵鎖起來。」
周湘若懷疑的看著賴芊芊,她供詞一再反覆。
「還有其他事嗎?明天還要上班,我家裡一堆事情沒做。」
「妳說七月一日那天妳原本要送林羽馥回家,但她說她要回公司開車?」
「是,沒錯。」
「她公司在哪兒?」
「內湖。」
「妳知道確實的地點嗎?」
「不曉得,我只知道她新公司在我公司附近。」
周湘若皺了皺眉,她忽然有種隱隱約約的感覺,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件很重要的事。
「妳知道林羽馥新公司的名稱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在內湖上班,但每次午休要找她出來吃午飯她都說忙……」

周湘若火速攔了計程車回到辦公室從紙箱翻出林羽馥的錢包、名片夾、名片簿再一次仔細檢視。
沒有林羽馥最近這份工作的任何軌跡?周湘若瞇了瞇眼,這很不尋常,好歹總有個名片、薪資單什麼的吧?她看了紙箱一眼,伸手抽出用橡皮筋綑綁的那一疊銀行存摺。

§

周湘若行色匆匆的小跑步進白佐國檢察官辦公室。
「檢察官,你得看看這個!」她將一疊資料放到桌上。「林羽馥離開軒宇資訊之後就到普樂開發上班。」
白佐國低頭看了周湘若送來的資料一眼,資料最上方是林羽馥在普樂開發填的人事資料表,上頭的到職日寫的是2005年2月18日。
「我用林羽馥的薪資戶頭查到她生前任職的公司,我想這解釋了她為什麼認得韋克。」周湘若掩不住聲音裡的興奮。「但現在問題來了:林羽馥過去任職的公司幾乎都是百大企業,就算規模最小的軒宇資訊員工也有二佰多人、營收上億,她到人數不滿十人、營收幾近於零的普樂開發做什麼?」
白佐國低頭沈吟不語。半晌後才抬頭問道:「知道林羽馥是透過什麼管道進入普樂開發的?」
周湘若愣了一下。「我馬上去查。」她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白佐國叫住周湘若。「去找電信業者用基地台收發記錄把林羽馥七月一日當天使用手機時的位置定出來。還有,把禮拜六空出來,我們模擬一遍林羽馥七月一日當天的所有行程。」
「是。」

§

白佐國與周湘若在週六上午12:20左右抵達內湖瑞光路普樂開發公司樓下。
周湘若翻著手上的筆記本。「根據電信業者的定位記錄,七月一日禮拜六上午,林羽馥十二點二十六分27秒在這附近接到田文琳的來電,兩個人講了近十分鐘電話後,在下午一點二十分抵達興隆路的歐風咖啡廳。」她低頭看了看手錶。「十二點二十六分,可以走了。」

白佐國的90年式本田雅哥駛抵興隆路48號停車格時,約莫是下午一點十分。
停妥車後,白佐國走到48號停車格旁的金飾店抬頭看了屋簷的監視錄影器一眼,然後跟著周湘若走到五十公尺外的歐風咖啡店。
「田文琳說林羽馥進咖啡廳前她才剛看了錶一眼,約莫是一點二十分,從錄音筆聽起來,周湘若一直到四十分鐘後,也就是大約兩點前,神智、情緒都還很清晰、安定,所以讓她中毒致死的安非他命應該是在離開咖啡廳之後才吸食的。」周湘若研判。
白佐國跟周湘若各點了杯咖啡。
「林羽馥在兩點七分四十三秒接到賴芊芊電話,一路講回住處地下室,所以我們可以根據電信公司的基地台定位她七月一日從興隆路48號停車格回到中央路住處的路線。」白佐國邊說邊在一張空白紙上畫出路線圖。
「檢察官,我問過普樂開發的人事了,林羽馥是透過他們在人力網站上登錄的職缺自己寄履歷應徵的,我請資訊組檢查過人事的電腦,林羽馥確實曾經寄過這封應徵E-mail。」
白佐國蹙了蹙眉。換言之,林羽馥在進普樂開發前跟普樂開發並沒有淵源。但就如同周湘若分析的:她進到跟她過往經歷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普樂開發做什麼?還有,普樂開發雖然是郭泰邦很早就成立的公司,但最近這幾年營建業不景氣,普樂開發的業務幾乎是處在半停擺的狀態,照道理,普樂開發的員工除非在電梯裡碰到,否則應該是沒什麼機會見到郭泰邦的,更不要說跟郭泰邦身旁的韋克有接觸的機會。那麼,林羽馥是怎麼認識韋克的?她又為了什麼見到韋克那麼倉皇、害怕?
莫非……
白佐國連眨了幾下眼,像突然想起什麼。
「檢察官,時間差不多了。」周湘若提醒白佐國。
白佐國回過神看了看錶。14:00。「走吧。」他說。
等待白佐國開鎖上車的空檔,周湘若問道:「檢察官,林羽馥那天遇到你的時候有說什麼嗎?」
「沒有,她似乎很急著離開,還一直往那個方向看。」
周湘若看了白佐國指的方向一眼,那是田文琳說的,韋克去的方向。

白佐國根據路線圖開到林羽馥中央路住處時約莫14:25。他將車停在車道入口。周湘若從背包拿出搖控器開了鐵捲門。
白佐國看了她一眼。
「林伯伯交了副鑰匙給我,方便我進出查案。」周湘若聳了聳肩:「如果有需要的話。」
白佐國將車開進地下二樓林羽馥的停車位。
「手機收不到訊號。」周湘若看著手機。「兩點二十八分,賴芊芊那通電話是二點三十二分二十三秒中斷,差了四分鐘,我想應該是檢察官您開得有點快。」
白佐國下車抬頭環顧地下室的監視器分佈。
「妳請警方配合調閱剛剛行經路線沿途七月一日的監視錄影帶,確認林羽馥在進抵家門前有沒有人曾經跟她接觸過。」他交待周湘若。
這可是個大工程。「是……」周湘若有些不確定的應了聲。

§

調閱監視錄影帶的大動作引起金浩檢察官的強烈反彈。據收發公文的小李描述,他一出電梯就可以聽到另一頭檢察長辦公室裡金浩的咆哮。周湘若不安的進行著白佐國檢察官要她往普泰建設上游鋼骨、水泥建材供應商的出貨單追查,以確認普泰建設進貨驗收單內容真偽的工作。
如果監視錄影帶清查出來,林羽馥從興隆路回住處一路上都沒人和她接觸過,那就意味著金浩檢察官當初的判斷沒錯;換言之,白佐國檢察官可能就會因為她那些不確定的疑心病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到時候害了白佐國檢察官不說,愛琴海意外的案子能不能繼續偵辦下去,搞不好都有問題。周湘若嘆了口氣,想都不敢想下去,低頭專心比對普泰建設進貨驗收單跟供應商的出貨單。

劉建業檢察長辦公室裡,金浩檢察官拍著桌子對著白佐國檢察官咆哮道:「你以為你什麼東西!地檢署由得你這樣胡搞瞎搞的嗎!」
「重新調查林羽馥死因是基於專業考量。」
「專業個屁!我看你根本就是沒事找事做!」
白佐國看了一直坐壁上觀的劉建業檢察長一眼,他面無表情,看不出心裡在想什麼。窗外隱約傳來吵雜的聲響,是郭泰邦競選市議員的對手帶著內湖之星住戶及媒體到地檢署要求查辦泰扶集團到底的訴願集會。
「你所謂的專業考量指的是什麼?」劉建業問道。
「林羽馥死亡前在普樂開發任職,我有可靠消息來源指出她在死亡當天下午曾經因為見到郭泰邦的私人保鑣而情緒失控。」
「這理由太過牽強。」劉建業冷冷說道。
「如果再加上林羽馥的未婚夫賴赫哲是內湖之星大樓的設計建築師之一呢?」
劉建業跟金浩同時睜了睜眼。
白佐國繼續說道:「賴赫哲在內湖之星取得使用執照前夕從內湖之星16樓工地墜樓意外身亡。」
劉建業手指在辦公椅扶手上連續敲了幾下。
「還我正義~還我正義!勿枉勿縱~勿枉勿縱!黑心建商~黑心建商!還我血汗~還我血汗!」
地檢署外,內湖之星住戶聲嘶力竭的呼著口號。
金浩咬著牙不發一語。
白佐國將目光定在劉建業臉上。
「黑心建商~黑心建商!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劉建業停止敲手指的動作。「金浩,你把林羽馥案的檔案移交給彼得。」他做出裁示。
金浩張了張眼,像是沒料到劉建業會這麼做。
「但是,」劉建業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如果證明林羽馥案跟內湖之星案沒關係,」他轉頭看著白佐國:「我要你自動申請轉調,把內湖之星案交給金浩。」
白佐國瞪著劉建業。「這不是選擇題。」他不以為然說道。
劉建業冷哼一聲。「你錯了!」他毫不客氣冷騭回視:「人生本來就是『選擇』一塊塊架構起來的,你也不例外!」

金浩露出笑容,像洗了三溫暖,依內湖之星案受矚目的程度,一旦他接了這個案子,想必升主任檢察官的日子將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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