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二十四
轉載時間:2008.01.15

白佐國檢察官邊低頭翻閱手上最新出爐的內湖之星大樓住戶及管委會的警方查訪筆錄,邊往辦公室走。筆錄顯示:內湖之星大樓住戶在2005年初的住戶大會中通過決議要對興建內湖之星大樓的普泰建設及建築師賴赫哲提出偷工減料及設計不當的民事告訴。
白佐國走進辦公室將筆錄書放到桌上,站到窗前望向遠處的101大樓。
這應該就是林羽馥去普樂開發任職的原因!原始動機找到了,接下來就是她在普樂開發發生了什麼事?還有,這個不單純的動機又和她的死因有沒有關係?
他轉身拿起話筒撥了內線電話,要周湘若安排查訪普樂開發所有員工的相關事宜。

周湘若帶著白佐國檢察官要她以最速件辦理的普樂開發員工查訪記錄走進白佐國辦公室。
「結果怎樣?」
「根據普樂開發管理部經理表示:林羽馥在普樂開發任職期間不但表現相當正常穩定,沒有遲到早退記錄,也頗獲高階主管喜愛,甚至還被借調去泰扶集團的事業主體泰扶娛樂,協助做經營管理分析跟SOP(標準作業流程)建置的工作。」
經營管理分析?那通常是公司中最貼近權力核心的工作。白佐國蹙著眉眼睛牢牢盯著牆上的白板。他是不是忽略了什麼?確定林羽馥進普樂開發的動機後,他一直有這種類似出門後懷疑自己是不是忘了帶錢包,結果發現是鑰匙沒帶的奇怪感覺。
白佐國收回目光低頭沈吟,到底遺漏了什麼?他餘光瞄到電腦螢幕閃動的畫面回頭看了一眼,是防毒軟體在進行定期掃描的工作,他設定一個星期做一次。
如果林羽馥的NOTEBOOK在,事情也許好辦的多。白佐國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林羽馥的NOTEBOOK?他頓了頓,倏地抬頭看著白板,林羽馥家中遭竊是什麼時候的事?
「SHIT!」他低聲咒罵了聲,不顧一臉驚愕的周湘若,起身抓了車鑰匙匆匆出門。

白佐國直接來到新店分局找到當初偵辦林羽馥家中遭竊案的員警王凱。
「那個案子我後來沒再繼續查了。」王凱說。
「為什麼?」
「我們接到林小姐的報案後就立刻調了他們社區的監視錄影帶過濾可疑對象。」
「結果呢?」
「是有找到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可疑男子,可是林小姐看過錄影帶之後不曉得為什麼,突然問我可不可以撤銷報案記錄。」
「為什麼?」
「她說反正也沒損失什麼東西,還要挪出時間配合我們問話,覺得很麻煩。」
白佐國沈吟了一下。「那個可疑男子長什麼樣?你這邊有留存記錄嗎?」
王凱搖搖頭。「那天我們直接在警衛室查看監視錄影記錄,那個男的從頭到尾都躲躲藏藏的沒露臉,感覺上好像十分清楚監視器的拍攝角度,可是總幹事,就是大樓白天的警衛、還有夜班,甚至是排班警衛都說不曾見過這個人。」
「林小姐當時有什麼異狀嗎?」
「什麼異狀?」王凱有些不解,「一般獨居女子碰到這種情況都會有的恐懼、害怕算嗎?」他說。「不過……」他似乎想起什麼:「她好像還多了點絕望?」
「絕望?」
王凱聳聳肩。「也許是我想太多,不過我記得當時還奇怪了一下,她看起來不像是會為了被偷的一萬多塊錢絕望的人,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白佐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他說。

白佐國離開新店分局後立刻直奔林羽馥住處。
根據總幹事的說法,林羽馥住處大樓的錄影監視器有兩種機型,一是大樓完工時建商附送的電梯跟社區大門攝影設備,屬於舊式的錄影帶機型,其他的諸如地下室及各樓梯間的監視器因為是後來社區自行添購的,因此是屬於比較新的硬碟儲存機種,兩者都是用循環錄影的方式進行,只是前者的循環時間比較短,大約一週,後者的循環時間較長,大約一個月。
「檢察官,歹勢,林小姐遭竊當時的影像資料已經被覆蓋過去了。」總幹事檢視完硬碟資料後說。「不過我們當時有複製了一張比較清晰的照片在社區公告。」他從抽屜翻找出一張模糊的照片。
白佐國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照片裡的疑犯身形有些粗壯,低著頭用手壓著帽緣閃避監視器的拍攝,身上斜背著的方正背包帶子緊勒住他的肩頭,看起來有些重量。裡頭應該是林羽馥的筆記型電腦,白佐國判斷。「你們那時有查出這個人是怎麼進出社區的嗎?」他抬頭問道。
「有,他跟著一輛車,趁車道鐵捲門還沒關起來的縫隙進來,出去也是一樣。」
「同一時間有其他住戶遭竊嗎?」
「沒有。」總幹事遲疑了一下。「是有什麼問題嗎?為什麼你們最近三番兩次來找錄影帶?」

白佐國回到地檢署立刻將周湘若叫進辦公室。
「妳說妳問過賴芊芊,她並不曉得林羽馥去普樂開發上班的事?」
「是啊。」
「其他的呢?她還說了什麼或問了什麼嗎?」
林羽馥蹙著眉想了想。「沒……」她搖搖頭:「沒有。」
「她沒有問起愛琴海意外的事?」白佐國追問。
「沒有。」周湘若不解道,隨即眼中閃過一道光:「但她應該要問的,不是嗎?」
白佐國點點頭。
「唉!我怎麼沒想到呢!」周湘若一臉懊惱,拿出手機撥了賴芊芊電話。

賴芊芊遲了將近半小時才抵達跟周湘若約的西雅圖咖啡館。「對不起,上一個約會DELAY了。」她解釋道。
「沒關係,」周湘若看著賴芊芊,她臉上有著掩不住的春風得意神采。「這是我上司,也是林羽馥案跟內湖之星意外案的承辦檢察官白佐國,白檢察官。」她介紹道。
賴芊芊斂了斂臉。
「妳需要先去點杯咖啡嗎?」白佐國看著賴芊芊問道,雖然一閃而逝,但他很確定他在她眼中看到些不確定的驚恐。
「我不能喝咖啡。」賴芊芊想也不想就說。
「那我幫妳點杯果汁?」周湘若起身問道。
賴芊芊點點頭。
「方便問一下,妳跟賴赫哲是什麼關係?」周湘若離座後,白佐國問道。
賴芊芊沈默五秒。「賴赫哲是我哥。」她說。「普揚建設的人跟你們說了什麼嗎?」
「妳覺得他們會跟我說些什麼?」白佐國打蛇上棍道。
賴芊芊咬咬牙沒說話。
「妳說妳不知道林羽馥去普樂開發上班的事?」
「是。」
「那麼……妳知道除了這件事以外的其他事嗎?」
「什麼意思?」賴芊芊警戒道。
「比方說林羽馥可能為了什麼原因去普樂開發上班?」
賴芊芊吞嚥了一下口水。周湘若端回一杯果汁放到賴芊芊面前,在白佐國檢察官旁邊坐了下來。
「如果妳知道什麼,最好直言不諱,這樣我們才好儘快找到事實真象。」白佐國用懾人的威儀提醒賴芊芊。
賴芊芊拿起果汁灌了一大口。「你們知道我哥是內湖之星的建築師?」
白佐國點點頭。
賴芊芊舔舔唇,繼續說道:「他同時也在內湖之星買了一戶四十幾坪的房子,是準備婚後接我父母一起住的新房。」
「你們後來有搬進去住?」周湘若問。
賴芊芊點點頭。「我們原來的房子是二十幾年的舊公寓,我父親最近這幾年行動一直不太方便,所以我哥過世後,我弟就陪著我父母搬進內湖之星。剛開始住的還不錯,但一年後大樓就開始陸續出現一些問題,漏水的、樑柱龜裂的……剛開始普泰建設還會派人來補強,但後來他們公司解散後就不太理我們,到最後乾脆兩手一攤,把責任推給我哥,說是他的設計有問題。我父母後來還因為受不了鄰居異樣的眼光在過年前乾脆搬回老家。我不曉得羽馥去普樂開發上班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但在今天之前,我是真的不知道她去普樂開發上班的事。」
「這些事妳為什麼上次都沒說?」周湘若問。「愛琴海意外鬧得這麼大,妳都不會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賴芊芊看著周湘若,「我不想對號入座,」她說。「而且我哥人都走了,不管他做了什麼、或做錯什麼,都不該由我父母承擔。」
「可以說說賴赫哲當年出意外時的情形嗎?」白佐國問。
賴芊芊換了口氣。「內湖之星是我哥第一次獨挑大樑的作品,可能是因為這樣,大樓興建後期他開始變的有些患得患失,才會在巡視工地時失足從16樓跌了下來。」
「患得患失?怎麼說?」
「就是情緒不太穩定,聽說他有一次還在總經理辦公室對郭泰邦發飆。」
「郭泰邦?不是郭泰順?」白佐國疑惑的問,賴赫哲任職的普泰建設總經理是郭泰順。
賴芊芊肯定的點點頭。「郭泰順雖然是總經理,但根據我哥的說法,他只是掛名,真正管事的是郭泰邦,我哥是直接對郭泰邦負責,而不是郭泰順。」
白佐國瞇了瞇眼,大溪那晚從林羽馥口中聽來,賴赫哲是個情緒穩定,而且思路十分清晰的人,和賴芊芊現在描述的情況簡直判若兩人。「賴赫哲是個情緒不穩定的人嗎?」他問。
賴芊芊搖搖頭。「在這之前他一直是我見過的人裡頭EQ最高、最理智的人之一。」

回地檢署路上,白佐國跟周湘若一路沈默到停妥車。拉上手煞車後,白佐國並沒有馬上關掉引擎,周湘若轉頭看了看白佐國,他沈著一張臉,像在思索什麼事。
「檢察官,您想有沒有可能賴赫哲當年的意外根本不是意外?」猶豫一下,周湘若還是開口問道。
白佐國沒搭腔。
周湘若繼續分析道:「如果照賴芊芊說的,賴赫哲對內湖之星這個案子很重視,那麼他很有可能在興建當時就發現普泰建設的施工有問題。如果是這樣,賴赫哲在辦公室對郭泰邦發飆的事就說的通了。」周湘若偏了偏頭在腦中整理現有的已知時間序:「再則,內湖之星大樓是在2002年3月取得使用執照開始交屋,而賴赫哲是在2002年1月從16樓的工地墜樓身亡,換言之,他墜樓當時大樓應該已經接近完工,他一個好端端的大人怎麼會那麼輕易從一個已經完工的大樓掉下來?而且時間點又剛好在建設公司要申請使用執照前夕?」
「土木技師工會的鑑定報告出來了嗎?」白佐國文不對題的問道。
「啊!我正想跟您報告,結果您就先問了賴芊芊的事。」
「結果如何?」
「土木技師工會確定內湖之星大樓用的並不是普泰建設進貨驗收的那些建材,不但鋼骨強度比結構計算書上載明應使用的等級次了二級,水泥密度也不夠,這也是這次愛琴海咖啡屋意外的肇事主因。」
白佐國皺了皺眉。「我要妳比對普泰建設的進貨驗收單跟上游廠商出貨單的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但奇怪的是兩者吻合。」
「兩者吻合?」
「是,普泰建設訂了結構計算書要求的建材、也做了驗收,但最後使用的卻是次兩級的鋼骨、水泥。」
「那意味著什麼?」白佐國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道。
「建材供應商有問題?」
白佐國半垂著雙眼,不發一語。周湘若看著他一臉肅穆的思索神情不敢出聲打岔。不一會兒功夫,白佐國眼神重新聚焦,隨即眼睛一亮,然後突然打開車門下車砰砰碰碰地往電梯方向跑。
周湘若一陣錯愕,隨即也慌慌張張地打開車門下車追上白佐國。「檢察官,你車門沒鎖。」她氣喘噓噓地提醒白佐國。
「別理它。」白佐國心不在焉說道,隨即又不耐煩的連按了往上的按鈕幾下,電梯停在二樓不動,白佐國心急的抬頭看著電梯所在的樓層數,五秒後,樓層數字往上跑,白佐國索興轉身走樓梯間。
「檢察官,您想到什麼了?」周湘若跟上白佐國的腳步上氣不接下氣問道。
「如果單單是建材供應商有問題,應該在普泰建設驗收當時就會發現。」白佐國喘著氣說道。「除非……上游建材供應商跟普泰建設有勾結。」
「不……」周湘若加快速度試圖跟上白佐國腳步。他這把年紀的人了,怎麼還能這樣箭步如飛的爬樓梯?她不禁心生佩服。「不太可能,」她喘著氣說道:「普泰建設這批建材上游供貨的供應商都是國內信用良好的龍頭廠商,普泰建設訂購的量對他們而言只是散客,他們不必、也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公司本身或許不會,但也有可能是承辦人員私下勾結的個人行為。」白佐國推開樓梯間防火門往辦公室方向走。
「我再去確認。」周湘若從口袋掏出筆記本跟筆邊走邊歪歪斜斜的記下這件事,等她走進白佐國檢察官辦公室時,白佐國已經從成堆帳冊資料中翻出一份文件,周湘若湊上前去瞄了一眼,是早年普泰建設將泰扶娛樂大樓的起造及擁有權悉數移轉給泰扶集團旗下另一新成立的公司,也就是現在泰扶集團的事業主體泰扶娛樂股份有限公司的移轉文件。
周湘若仔細觀察白佐國檢察官臉上的變化,他眼睛來回掃描過文件後突然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妳去建管處調出泰扶商業娛樂大樓的所有申請興建資料,越詳細越好。」他交待道。
「泰扶商業娛樂大樓?」
「是,泰扶商業娛樂大樓。」白佐國檢察官再說了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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