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湘若盥洗完走出書房準備到廚房倒水喝時，發現白佐國還盤腿坐在客廳茶几前上網。
「還沒睡？」她順了順頭髮問道。鑑識科的採證工作一直進行到深夜，白佐國不放心她自己一個人住在還沒換鎖的套房，堅持要她到自己的住處暫住一晚。「我要倒水喝，你要嗎？」她問道。
「妳行動不便，還是我來吧！」白佐國站起身。「喝什麼？茶？咖啡？」
「茶。」周湘若扶著沙發行動緩慢的在茶几旁席地坐了下來。「在找什麼？」她接過白佐國遞來的水杯問道。
「沒什麼，睡不著，隨便看看。」
「哦。」
白佐國坐下來看了她一眼。「妳呢？還不睡？」
「一樣，也睡不著。」
一陣靜默。
周湘若偷眼瞄了白佐國一眼，他眼睛盯著電腦螢幕無聊的伸手按了按滑鼠。周湘若吸了口氣，打破沈默：「檢察官，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您跟林羽馥是怎麼認識的？」
白佐國頓了一下。
「這是私事，如果您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回答，我只是……有點好奇。」
白佐國將目光抽離螢幕抬眼看著周湘若，穿著休閒服、素顏的她看起來更顯孩子氣。
「我們在STARBUCKS認識的，店裡客滿，她問我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坐。」他抽回握著滑鼠的手，一派輕鬆的倚靠在身後的沙發上說道。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聊了起來。」
「她是個好聊天對象嗎？」
白佐國點點頭。
「那種感覺一定很不一樣吧？有時候最深沈的情緒反而只有在既陌生又接得上頻率的人面前才說的出口。」
白佐國瞇了瞇眼。
周湘若心虛的笑了笑。「前些日子我在您桌底下檢到一張署名林羽馥寫的字紙。」她坦白招認。
白佐國看起來有些愕然，但似乎並沒有不悅的神情。
「林羽馥PS寫的那兩句話，指的是您當年偵辦前都發局局長蔡伯顏貪瀆案，最後還是決定大義滅親，起訴您岳父這件事吧？」
白佐國僵了一下。「妳知道這麼多，應該也知道當時有些人認為我是在沽名釣譽吧？」他諷刺的笑了笑。
「所以你選擇放逐自己？『檢察署最懶散的檢察官』？」
白佐國愣了一下。「妳知道妳的考績是我打的吧？」他雙手環抱到胸前說道。
「反正這又不是我第一次衝撞你。」周湘若無所謂的聳了聳肩。
白佐國笑了出來。
「是這樣嗎？」
「怎樣？」
「當年的事影響了你後來的選擇？」
白佐國沒說話。
大溪那晚他和林羽馥聊了許多，包括當年起訴岳父、具體求刑並且定讞，以及妻是如何被家族孤立、唾棄，最後留下一張『人都是孤獨的』的字條後割腕自殺……的往事。但，他並未提及當年起訴岳父的真正原因。
白佐國從茶几拿了根菸點燃。
妻是獨生女，跟岳父一向不親，從法律系先斬後奏轉到中文系之後兩人關係更是降至冰點。
人的關係是架構在相互利用的價值上，你得建立自己被利用的價值才能成為贏家。岳父曾經告誡他 – 以父對子、男人對男人的口吻。白佐國記得，當時他還忍不住挺了挺腰桿，刻意忽略妻眼中一閃即逝的痛楚傷害。白佐國後來發現，起訴岳父其實並不是個太困難的決定，那只要一點公報私仇的怒氣就夠，比較困難的反倒是說服自己抬頭挺胸面對那些將他視為公理正義化身的崇敬目光。
差不多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鮮少正視妻的眼了吧？白佐國捻熄手上的菸。
起訴岳父的事白佐國事前、事後都沒跟妻提過，妻也始終沒問過他，就好像他辦的是尋常的一般案件。事件過後，他和妻就這樣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恐怖平衡。那段時間妻雖然沒說什麼，但他老覺得妻眼中的沈靜似乎總多了份嘲弄，讓他下意識避離。白佐國因此花了更多時間待在辦公室，沒多久，妻就開始出現一些幻聽、幻覺的徵象。妻發病最嚴重的時候曾經把整間屋子漆成徹頭徹尾的灰色。
我沒辦法呼吸，因為屋子裡有隻會吐灰色氣體的怪獸、我把自己漆成灰色，這樣灰色的孤單就找不到我了。她說。
周湘若看著白佐國的動作。「檢察官？」她有些不確定的連喚了幾聲：「檢察官？」
白佐國回過神，發現自己還在擠壓早已捻熄的菸蒂。
「你一口菸都沒抽。」周湘若說。
白佐國苦笑了笑，重新取了根菸點燃。
妻是在除夕夜割腕自殺的，那時她的憂鬱症在她出版社同事定期陪同回診下狀況改善許多。白佐國還記得那天半夜他打開家門時，看到的是燈火通明、窗明几淨、滿室花香及應景財福喜童熱鬧圖飾的客廳，以及滿桌豐盛但一口都沒動的年夜飯。年節的溫暖氣氛彷若又回到未起訴岳父前的場景。
周湘若研究著白佐國，他臉上又現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怎麼見過的那股『深沈的氣息』。
「是因為您太太吧？」周湘若問道。
一陣靜默。
「『道德正確』還是『情感正確』？這是兩難的抉擇，你太苛責自己了！」
白佐國沒說話，捻熄菸重新再取了根。
周湘若看著煙灰缸裡白佐國剛捻熄、還剩一大截的菸蒂。「你這樣有點浪費。」她說。「為什麼不乾脆把菸戒了？」
「那剩下的怎麼辦？」白佐國揚揚手上的菸包。
這什麼歪理！周湘若笑了出來。
屋外傳來幾聲公雞的啼叫，白佐國跟周湘若同時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二點二十八分。「這下可好，給牠一叫，我現在睡意全消了。」白佐國嘟嚷了句。
「呵！我也是。」周湘若附和道。
白佐國看著周湘若，揚起嘴角。「折騰了一天，還是早點睡吧！」
周湘若打了個哈欠，點點頭。
「檢察官，你會起訴泰扶集團那夥人吧？」起身前周湘若問道。
「為什麼這麼問？」
周湘若猶豫了一下。
「有什麼話直說無妨。」
「有件事……」周湘若咬咬牙。「我想你應該知道一下比較好……」

劉建業檢察長、金浩檢察官跟郭泰星有說有笑的連袂走進高檔懷石料理餐廳『祇園』的VIP包廂？而且還是在劉建業檢察長指派他偵察郭泰邦疑涉萊兒吸金案之後！
周湘若回房休息後，白佐國面無表情的瞪著桌上的電腦，睡意真的全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