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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媽媽露出尊敬和羨慕的眼神看過來,薰子對她露出聖母般的微笑,抱著嬰兒,緩緩走向門口。因為一切都很自然,沒有人察覺不對勁。薰子假裝帶嬰兒去外面吹吹風,看到咖啡廳前的路旁剛好停了一輛計程車。薰子優雅地舉手攔車,後方車門打開,她坐上車。接下來就簡單了,只要告訴司機住家地址,用裙子口袋裡的手機付錢就解決了。
當薰子幻想到這裡時,嬰兒的哭聲停止了。她喝著花草茶,掩飾每次幻想之後會產生的空虛,注視著有一雙大眼睛的嬰兒。想像著用根本擠不出來的母乳餵奶,以及自己揉著惺忪睡眼,哄半夜哭鬧的孩子時的身影。不久之後,嬰兒學會站立、走路、會說話的幼兒。她帶著孩子去幼兒園,在運動會上卯足全力聲援,以及自己在孩子小學入學典禮上放聲大哭的身影,都像電影般在腦海中浮現。孩子上了小學,起初一定會很擔心,還在午休時間去學校察看,結果有一天,被孩子發現,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媽媽,妳不要這樣啦。」
「生老大的時候,只要一哭,我就手忙腳亂,現在已經很平常心了。」
「習慣就好。如果這種事沒辦法習慣,真的會撐不下去。」
薰子目瞪口呆,幻想電影在腦海中停止了。原本以為那個年輕母親是新手媽媽,沒想到是老手。薰子忍不住凝視著她生過兩個孩子的子宮位置,這時,眼角掃到了一個人影。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她是哪裡的工人嗎?
站在桌子旁的女人和這家北歐風格的高雅咖啡廳格格不入。她穿著藍色牛仔布連身工作服,腳上穿著粗獷的黑色軍靴,綁了個很高的丸子頭,倒三角形的巴掌臉上完全沒有化妝,看起來就像是戰鬥機的維修技師修完飛機後,從基地晃出來散步。
她用不難猜想她以前的體育成績應該很好的俐落動作,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沒有看飲料單,就對送水上來的女服務生說:
「給我一杯奶茶,謝謝。」
「好的。」
薰子發現自己的杯子幾乎空了,原本想點花草茶,但最後改變了主意。現在已經不需要在意咖啡因,也不必為了擔心身體變得虛冷而只喝熱飲。
「不好意思,我還要一杯冰咖啡。」
「好的。」
女服務生面帶笑容鞠了一躬轉身離開,薰子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後,轉頭看向對面。遲到二十分鐘的人靠在椅背上,而且雙手抱在胸前,沒有絲毫的愧疚。她這種囂張的態度是怎麼回事?
「小野寺小姐,好久不見。我知道妳很忙,不好意思,讓妳特地跑一趟。」
「是啊,我等一下還有事。如果可以在三十分鐘內解決就太感謝了。」
薰子原本在暗諷她遲到也不聯絡,但她的回答簡直就像是薰子硬逼她抽空來這裡。不,的確是薰子請她和自己見面,但即使如此,也不必說得這麼直接。
薰子氣壞了,這時小野寺節奈維持著雙手抱胸的動作開口了。
「春彥是怎麼死的?」
咖啡廳內的古典音樂變成了爵士樂,小提琴甜美的音色隨著輕快的伴奏,悠然歡快地歌唱。
這首歌曲宛如春彥的化身。
「心臟衰竭。真的很突然。」
「這並不是死因吧?人死的時候,心臟就會停止跳動,所以都算是心臟衰竭。」
她犀利的語氣讓薰子有點畏縮,也因此惱羞成怒。
「妳這個人啊,在雞蛋裡挑骨頭之前,至少該說一句『請節哀』,這是基本的禮貌吧?」
「上次接到姊姊妳的聯絡時,我已經寫過了。」
「有嗎?真對不起啊。但是日後如果妳的朋友像我一樣家人突然去世,見面的時候,再充滿真心誠意地說一次比較好。如果妳的內心有一絲體貼的話。」
「這是兩位的奶茶和冰咖啡。」女服務生送上了她們點的飲料。服務生先把冰咖啡放在薰子面前,應該是從外表判斷,薰子的年紀比小野寺節奈年長不少。
「節奈和我同年,而且生日也是同一天,是不是很有趣?」
春彥之前帶節奈去位在南陽台的老家時,曾經滿臉笑容地這麼說。父母和節奈聊了幾句之後,臉色越來越凝重,但一看到春彥的笑容,臉上的表情就立刻放鬆了。薰子也很捧場地附和說:「太巧了,那不能把妳當成外人了。」春彥具有撫慰人心的力量,整個人散發出神奇的氛圍,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會感到很幸福。
薰子把牛奶和糖漿加進咖啡,用吸管喝了一口,努力讓心情平靜下來。對方比自己小了一輪,必須用成熟的態度應對。
「上次聯絡妳的時候也已經提過,春彥在生前寫了遺囑。他在遺囑上指示,希望把他留下的股票和存款等財產,分給包括我們的父母和我在內的繼承人。小野寺小姐,妳也是春彥指定的繼承人之一。」
小野寺節奈沉默不語。
「因為妳既不是春彥的配偶,也不是親戚,正確來說,並不是法定繼承人,而是遺囑繼承人。我在法務局上班,對這方面稍微有點了解,所以春彥指名我擔任他的遺囑執行人,但還是有些事情要請妳確認,所以希望改天再安排一個時間,我們一起——」
「我不要。」
小野寺節奈尖銳而迅速的回答,就像一記耳光打在薰子的臉上。
「不要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沒有理由收下,而且繼承之類的事也很麻煩。」
「什麼叫麻煩?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嗚哇。突然響起了哭聲。薰子大吃一驚,看向旁邊的桌子。那位年輕媽媽把嬰兒從嬰兒車中抱起來,用溫柔的聲音哄著,但是嬰兒越哭越大聲,似乎在控訴被突如其來的吵鬧聲打中,又痛又害怕。
年輕媽媽向朋友使了一個眼色,輕輕把嬰兒放回嬰兒車後站了起來。當年輕媽媽和朋友推著嬰兒車經過時,薰子雙眼盯著冰咖啡冒著水珠的杯子,屏住了呼吸。
「不好意思,嚇到小寶寶了。」
薰子聽到一個誠懇的聲音,驚訝地抬起頭,年輕媽媽露出「不必介意」的表情,對小野寺節奈揮了揮手。薰子也微微低頭表達歉意。
店內安靜了幾秒之後,又響起開朗的喧鬧聲。春日的週六午後逐漸找回了最適合輕快小提琴爵士樂的氛圍,好像從未響起中年女人情緒失控的叫聲和嬰兒的哭鬧聲。
薰子從置物籃內拿起皮包,翻開了隨身攜帶的記事本。
「不同項目的遺產繼承都有各自規定的期限。首先必須在三個月內,決定是要選擇包括負債一併繼承的概括繼承、還是以遺產減去負債的限定繼承,或是拋棄繼承,接著去家事法庭辦理相關手續。春彥並沒有債務,妳只要直接繼承春彥留下的遺產就好。雖然我也很希望立刻辦理相關手續,但是目前剛好是新的會計年度,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如果妳方便,我們可不可以四月中旬約一個時間?」
「請妳不要擅自決定接下來的安排。」
「妳不必擔心,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在文件上簽名、蓋章就好,也不需要支付遺產稅。」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心不想要。我放棄繼承,其他的事妳處理就好。」
內心煩躁的水位持續上升,薰子用腹式呼吸努力克制情緒。
「小野寺小姐,我猜想妳可能沒有充分了解,所以我再說明一次。春彥死了,才二十九歲就死了。春彥特地寫了遺囑,決定要把自己的遺產分給妳,可以說,這是春彥在人生最後對妳付出的真心。妳說不要他的遺產未免太失禮了,妳身上流著的血該不會是苔綠色或鈷藍色吧?」
「如果是這兩種顏色,我比較喜歡苔綠色。」
「不要鬧了!」
「不是妳在說血的顏色嗎?那我也再說一次,我沒有理由接受他的遺產。姊姊,我想妳應該也已經聽說了,我和春彥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春彥像此刻的節奈一樣坐在桌子對面的身影,浮現在薰子眼前。他脫下西裝,繫著紙製圍裙。那是兩個多星期前的三月十四日,為了慶祝他的二十九歲生日,薰子請他去燒肉餐廳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