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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為春彥烤他喜歡的豬生腸時,薰子問起「你和女朋友最近還好嗎?」這個每次見面都會聊到的話題,想了解他們對結婚和對未來的打算。春彥吃著加了韓國泡菜後變成紅色的冷麵,瞇起淡茶色的眼睛,露出淡淡的苦笑說:
「我和節奈已經分手了。」
薰子大吃一驚。雖然父母很不喜歡小野寺節奈,但春彥和她看起來很恩愛。薰子一直都認為春彥的幸福最重要,所以決定身為姊姊,一定要支持他們。
「為什麼?你之前帶她回家介紹給我們認識,不是打算結婚嗎?」
「嗯——」
「該不會是她劈腿?」
「不是、不是。節奈是那種一旦另結新歡,就會實話實說,主動向我提出分手的人。」
「所以她用這個理由向你提出分手嗎?」
「沒啦,不是、不是。」
春彥面對揚眉瞪眼的姊姊,露出為難的笑容搖著雙手說:
「很難解釋清楚。是因為我有一件想要放手去做的事,而且希望節奈可以自由快樂地生活,所以認為這樣最好。」
雖然薰子難以理解,但弟弟向來有點古怪,所以她也沒有繼續追問。
「但是上次看到你們時,我覺得你很喜歡她啊。」
「我現在也很喜歡她啊,我只是希望她能夠過最幸福的生活。」
弟弟露出好像春風般的笑容說:「因為我擔心爸媽會很囉嗦,所以還沒有告訴他們。薰子,妳可以找機會婉轉地告訴他們嗎?」他巧妙地把麻煩事推給姊姊,低頭津津有味地吃著冷麵。
那天晚上,春彥在獨居的公寓離開了人世。
人死了之後,會衍生出一大堆雜事,而且春彥是在死因不明的狀態下猝死,所以還需要配合警方調查,以及向春彥任職的公司說明,事情就變得更加複雜。薰子沒有時間悲傷,那幾天就在奔波忙碌中一晃而過,然後就收到了東京法務局的通知。通知中提到,春彥曾經在生前將遺囑委託法務局保管,並且指定在他死亡時通知薰子,同時由薰子擔任他的遺囑執行人。
薰子在位於千代田區的東京法務局閱覽了弟弟的自書遺囑,看到除了父母和自己以外,還有小野寺節奈的名字時,首先感到震驚,隨即感到難受。即使在和她分手之後,她仍然在春彥心中持續占有一席地位。
想要為春彥做的事、想要對他說的話,都不斷浮上心頭,淚水不停地流。至少要為春彥完成最後的心願。她一心只想著這件事,於是代替年邁的父母辦理了繁雜的手續。回家探視失去了心愛的兒子後心神恍惚的父母之餘,她也努力尋找聯絡小野寺節奈的方法。
雖然春彥遺物中的手機是唯一的線索,但是手機當然鎖住了。她打電話問了手機廠商的客服,耐心聽取了說明,結論就是即使是死者家屬提出申請,廠商也無法將手機解鎖。涉及使用者的隱私,第三者當然不能隨便解鎖。薰子只好去請教處理數位遺物的相關業者,得知可以藉由重置手機密碼的方式,瀏覽手機上的資料,但不僅需要花費二十萬圓左右的費用,還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姑且不論費用的問題,她不可能等這麼久。薰子感到坐困愁城時,突然想到當初發現春彥遺體的公司同事。如果這位同事和春彥關係很好,或許認識弟弟的前女友?於是她緊急聯絡了那位同事,對方回答「雖然不知道她的電話,但是知道她工作的地方」,薰子如釋重負,忍不住長嘆一口氣,感覺肺都快被壓垮了。
於是她立刻打電話去名叫「卡芙涅」(Cafuné)的家事服務公司,報上了自己的姓名、身分、手機號碼、電子郵件信箱和任職的機構,留言希望小野寺節奈小姐能夠和自己聯絡,而且越快越好。隔天薰子就接到了節奈傳來的電子郵件,她告知了春彥去世的消息,說明了聯絡她的目的,並希望可以見面細談。等到她的回覆後,薰子調整了行程,兩人今天才得以見面。歷經了千辛萬苦,剛才終於順利轉達了春彥的遺囑。
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用這種態度回應。
「妳會不會太冷酷無情了?又不是要妳拿出什麼東西,而是請妳接受春彥留給妳的東西。妳為什麼這麼排斥?妳根本沒有損失啊?」
「這不是有沒有損失的問題,我的意思只是,我不想接受自己沒有理由收下的東西。只要有人送禮物,就非要收下不可嗎?沒這種事吧?我應該可以決定要不要收。」
「是啊,妳說的沒錯,但那個孩子還是希望能留下東西給妳喔。這可是他人生最後的願望。既然這樣,妳默默收下不就解決了嗎?這不是活著的人的義務嗎?妳這樣糟蹋他的心意,他會有多難過?」
「死人不會難過。」
她的聲音冷淡,難以想像體內流著的是紅色的血。
聽到椅腳用力摩擦地面的聲音,薰子才發現自己站了起來。岩漿好像取代了胃液,在自己的胃中翻騰。她恨不得摧毀眼前所有的一切,比方說這張木紋的桌子,還有小野寺節奈還沒有拿起來喝過、裝了奶茶的花卉圖案茶杯,或是現在立刻衝去後方的廚房,把所有餐具都摔在地上。
靜默多日的怒火再次燃起,不由得心跳加速,只要身體稍微搖晃就會爆炸。不行,要鎮定。
「——我搞不懂妳這個人,為什麼對春彥這麼壞?雖然你們已經分手了,但不是曾經相愛、曾經在一起嗎?」
「這件事和現在無關吧?無論之前是什麼狀況,都是我和他在溝通後,雙方都同意結束這段關係的。我不希望因為什麼人生最後的心願之類的理由翻舊帳,就只是這樣而已。」
薰子凝視著即使被人俯視,仍然無動於衷的女人。這個女人也曾經用這種無情的雙眼看春彥嗎?也許最後一次見到春彥的那天晚上,他因為不想讓姊姊擔心,所以勉強擠出了笑容,但其實已經因為眼前這個女人,內心傷痕累累?
「我問妳,春彥是不是因妳而死?是這樣吧?!春彥是因為妳才——」
視野用力搖晃。
「咦?」在她發出聲音的同時,眼前漸漸被像是電視雜訊的黑白雪花侵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