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兩億日圓。母親為了兒子,對愛光教會奉獻的金額,保守估算大概是這個數字。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弟弟,永瀨輝。
長瀨曉良寫的小說雖然沒拿到櫻柳獎,但改編影像作品卻很順利,而且每一部都很賣座。此外,父親出道一年後就在東京蓋了房子,一家人從N縣搬去東京,等父親過世又搬回N縣時,那棟房子甚至以比蓋好時更高的價格賣出。
父親自殺後,母親必須面對許多精神上的痛苦,但至少在經濟上沒有任何負擔。她之所以選擇回到N縣,一方面是想拉開與出版社的距離,另一方面,是因為父親的故鄉──白凰市的天馬會綜合醫院,儘管位於鄉下,卻因為有心臟外科名醫而在全日本享有盛名。
小輝有先天性心臟疾病,生來胸口就像埋了一顆隨時爆炸的炸彈。詳細的病名與症狀在這裡無須贅述,但小輝的病情屬於重度疾病,需要配合在成長階段接受多次手術。
據說在接受最完善的治療後,能活到十五歲的機率仍不到五○%。
那麼,一條命值多少錢呢?即使是聽到兩億日圓會目瞪口呆的人,若能用這個金額買回心愛孩子的性命,也不會覺得可惜,還算可以接受對吧?
我在母親房間裡發現那本紫色經典,是我就讀高二,十七歲那一年。我沒有勇氣質問母親,也不明白為何會是愛光教會,但至少我知道那部經典的目的是什麼。
小我三歲的小輝,當時十四歲。手術訂在小輝十五歲生日的隔月。如果這次手術成功,雖然不算完全治好,但也可以說是戰勝了疾病,往後就能逐漸過上正常生活。儘管無法做劇烈運動,但可以上學、看電影,那些我認為理所當然的日常,小輝也終於能擁有了。
母親是為了把成功率提高到逼近百分之百。
家裡有錢。如果小輝死了,再多錢也換不回他。既然如此,就算那些行為看起來再可疑,也有嘗試的價值。
母親是什麼時候踏入教會的?因為那場詭異的記者會,我第一次知道愛光教會,當時母親對教會充滿憎恨。但是,後來小輝的病情一度惡化,也許母親在走投無路時,又想起了愛光教會,想抓住稻草求生的焦急蓋過了憤怒。
手術前,必須學會那些艱澀的文字。紫色的經典應該不可能馬上就買得到吧。她很可能是按照階段,被迫買下六冊教材,並把它們全部修習完畢了。
你們應該從週刊雜誌上看過我母親的經歷吧?至少知道她是名門國立大學畢業的高材生。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吧?——學歷越高的人,越容易被煽動。
然而,我沒有資格說什麼。因為一直以來都是母親一個人在照顧小輝。
父親留下身患重病的兒子,選擇自殺。甚至有一次,明明是小輝動手術的日子,他卻說要趕截稿就沒去醫院。當時,母親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是對我說的,還是自言自語。
──永瀨明已經死了。那個人現在只是長瀨曉良而已。
只聽發音的話,明和曉良都是同一個名字。小時候的我根本聽不懂母親在說什麼。直到多年後,在小輝滿十五歲的那場手術開始時,我坐在家屬等候室,看著與當年相似的情景,突然回想起那句話,這才明白母親的意思。
我甚至覺得那是父親留下的金錢,最好的用法。
我還能生出這種悠哉的感慨,是因為我知道母親奉獻出去的金額,與帳上剩下的金額,差不多還持平。你們以為我發現那本經典後只是呆站在那裡嗎?我馬上就衝去確認存摺了。
我之所以會進母親的房間,也是因為她從醫院打電話來,說忘記帶印章,要我拿去給她。她沒有要隱藏那些經典的樣子。
如果我當時有勇氣問,也許母親會把她自己的信念告訴我。但針對這一點我沒有遺憾。因為就算我指出疑點,她也絕對不會改變她的信念。
母親也好,父親也好,他們都是只會按照自己的信念,一路走到底的人。
母親為了延續小輝的生命……
手術成功了。術後恢復狀況也良好。
在確認這一切的半年後,母親帶著所有財產離家出走。
連字條都沒有留下。言語到底有什麼意義?真諷刺,不是嗎?
我只能接受眼前發生的一切。
和舅舅、舅媽商量後,我們沒有提出失蹤申請。我沒有把錢的事說出口,當然也沒提愛光教會的事。對小輝也一樣,我什麼都沒說。
我把一切都埋在心裡,是因為不想讓小輝知道愛光教會的存在。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會怪罪自己。明明生病並不是他的錯。
──姊姊一直都很努力,可能只是想稍微喘口氣。說不定哪天就買個伴手禮回來了,到時候就原諒她吧。
舅舅在店裡準備好烤肉器材後,在車庫裡向我和小輝低下了頭。舅舅只是母親的手足,並沒有義務承擔任何責任。但是,我當下說不出任何好聽的話。說「請別在意」這種話也不對。
開口的人,果然還是小輝。
──媽媽說不定很久以前就有喜歡的人了。如果她因為我恢復健康,終於能去找那個人……那她不回來也沒關係。舅舅、紀子小姐,以後應該會常常麻煩你們,還請多多包涵了。
如果真有文字從宇宙降臨這種事,那應該要降臨在小輝頭上吧。
──交給我吧!
紀子小姐露出笑容,握起拳頭比了一個充滿元氣的手勢。
──也該讓小輝學學怎麼修補爆胎了。
舅舅也跟著開玩笑。只有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即便如此,那是我和小輝兩人第一次烤肉。那段溫暖的時光,暫時蓋過我們心中的不安。
之後,因為我在東京找到工作,便請舅舅透過不動產公司,將我們一家三口曾經居住的房子出租。小輝則開始在單車店工作。雖然租金收入不算多,但至少足以支付小輝住在舅舅家的費用,以及他的高中、大學(私立文科)的學費。
舅舅、舅媽拒收我們的房租。他們說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我們的孩子了。還特地把我也算進去。
離開N縣的那天,他們三人一起送我到月台,一直揮手目送我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