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母親回來,是在那十二年之後,那年我三十歲。
小輝已經二十七歲了。
那段時間,因為一些情況,我回到N縣,幫忙經營單車店。
去年,紀子小姐在單車旅行途中摔車,頭部受到重擊,一直沒有恢復意識,在醫院持續昏睡。雖然有投保,但住院費與治療費遠遠超過保險能支付的金額。舅舅一度想關店,但他說如果等紀子小姐醒來會被她罵,於是打起精神,決定一個人撐起整家店。
去探望紀子小姐時,我問舅舅怎麼不請員工,他露出疲憊的表情回說:已經沒有餘裕支付請員工的薪水了。於是我提出要免費幫忙。A回印尼之後,我對職場和東京,一點留戀都沒有。
——如果是錢的話,我手頭還算寬裕。
在東京一角領著微薄的薪水、沒有什麼嗜好、過著樸素的生活,我多少也攢下了一點錢。舅舅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說:「那就拜託你了。」我想,他大概以為我有另一筆錢吧。
我離開東京,帶著僅有的行李,住進單車店裡的一間房間。小輝也很高興。
在小輝的提議下,房租收入也拿來當作生活費。
舅舅負責做飯。他說是從事戶外活動的時候學到的,只用一口鍋就能完成的料理,每一道都相當美味。選擇低刺激的調味,大概是顧慮小輝的身體吧。我再次在心裡感謝舅舅。當然,只是在心裡而已。
舅舅擁有汽車維修技師的執照。
大概是在我剛升上高中那段時間吧。有一陣子,紀子小姐常常拜託我顧店。上了國中之後,就算母親要在醫院過夜,也沒有把我託給舅舅照顧,我一直以為舅舅又去單車旅行了,結果那時他其實就讀離單車店最近的專科學校。
舅舅主要負責機車,我則負責單車。沒有被合不來的同事找麻煩,能獨自一人專注面對那些冰冷無機物,讓我第一次感受到工作的舒適感。雖然是服務業,但我從來沒有遇過令人不愉快的事。
我原本以為「勞動」就是為了生存、為了最低限度的薪水而不得不做的事,我在放棄的狀態下,擅自認定兩度轉職的自己就是社會上脫隊的人。但後來發現,我只是硬把自己塞進不適合的框架裡罷了。
不是母親的錯,也不是愛光教會的錯。
我也曾有一段時間,一邊這樣對自己說,一邊努力想要抬頭向前看。
小輝也以不造成身體負擔的步調生活,高中和大學都各多花了一年,從容地畢業。在大學期間取得了圖書管理員的資格,雖然是每年都必須更新合約的臨時約聘員工,但他仍順利進入市立圖書館工作。第三次續約也順利完成,他每天早上都帶著神采奕奕的表情去上班。他也常常幫我借小說回來。
我開始覺得,自己以前避開日本作家的文學作品真是太可惜了。尤其是櫻柳獎的得獎作品,讓我意識到自己的時間彷彿還停在上個世紀。
然而,比那些得獎作品更讓我動容的,是某位新人作家的出道作品。讀完後,就像在黑暗裡悄悄點亮一盞燈一般。
――那個作者,我也覺得會大紅大紫。
小輝這麼說著,眼睛亮晶晶的。
雖然我們是小說家的孩子,但小輝與我真正能好好討論一本書的內容,其實是重新一起生活之後的事了。明明我們的個性一陰一陽截然不同,對小說的感受卻驚人地相似。當我說不清楚的時候,聽小輝一說,我通常會點頭附和。
兄弟。家人。小輝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雖然小輝已經克服先天心臟疾病,但長大成人後罹患另一種心臟疾病的可能性,依然比一般人高。我有為突發狀況存一些錢,但在我眼裡看來,小輝健康得讓我不禁覺得,那筆備用金或許永遠都不需要用到。
因此,我一邊在單車店幫忙,一邊也想著要去專科學校考取維修技師的執照,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