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星

某天，店裡沒有客人的午後，舅舅突然說有事想商量。他希望我借他錢。兩百萬日圓。當然，這是為了紀子小姐的「醫療」所需。於是我放棄去讀專科學校，把錢交給舅舅。
我從紀子小姐那裡得到太多幫助。兩百萬遠遠不夠回報那份恩情。若是再被要求一次，我就必須坦白母親帶著全部財產離家的事，但之後舅舅再也沒有提過借錢的事。
幸好有單車旅行夥伴們組成的後援會。那是這些年紀子小姐與舅舅累積的人望。
我們三個人打算就這樣慢慢等到紀子小姐睜開眼睛。
像是種下一棵需要多年才能結果的苗木一樣。
然而，在苗木還沒扎根前，暴風雨就來了。
是母親。她回家了。不，單車店不是母親的家。外祖父母在我出生前就過世，母親早就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在店門口，母親把這份怒氣，全都發洩在先結束午休的我身上。
――家裡有個不認識的人跑出來，嚇了我一跳。你們在搞什麼鬼？賣掉房子的錢呢？
這是把財產全部捲走的人該說的話嗎？
――房子沒有賣掉，是租出去了。
――那房租呢？那是我家吧？
還好沒有客人在。我本以為，母親是因為對我們還有一點惻隱之心，所以沒有把房子變賣。如今開口閉口都是錢。難道……超過兩億日圓的存款，她真的全部都拿去奉獻了嗎？
小輝都已經得救了啊。
――適可而止吧，姊。
舅舅從店裡走出來時，沒想到母親竟然快步衝向舅舅，抓住他的雙手，緊緊握住。
――你看起來精神很好，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紀子小姐出了那麼嚴重的事故。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我一瞬間甚至誤以為母親是來探望紀子小姐的。發現那是誤會後，覺得非常懊悔。早知道母親是為了錢，我就該立刻把她趕走的……不對，我真的做得到嗎。
當天下午，單車店臨時公休。
店裡的休息區，氣氛從來沒有如此沉重過。
――家裡的錢呢？
剛在舅舅身旁坐下、與母親面對面的瞬間，她又開始問錢的事情，而不是關心紀子小姐的狀況。回答的人是舅舅。
──阿曉用那些錢讓小輝上了大學。小輝按照自己的步調，好好讀書，拿到圖書管理員的執照，找到工作，每天精神奕奕地去上班。後來雖然偶爾會因為貧血而臥床，但也沒有嚴重到需要住院，這一兩年幾乎沒有再臥床養病過。
母親沉默著。臉上像是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開口。
接著，舅舅說出的話，差點讓我嚇到癱軟。
──妳應該好好誇獎他。不，妳應該好好向阿曉道歉。阿曉為了小輝，放棄自己念大學的機會。因為妳把明先生留下的錢全部帶走，拿去奉獻給那個可疑的教會。
原來舅舅一直都知情嗎？我屏住呼吸，舅舅轉頭朝向我。
──對不起，阿曉。你去東京之後，我從單車旅行的夥伴那裡聽說，姊在醫院裡替奇怪的宗教拉人。聽說那教會吸了很多錢，應該把你們這些孩子的錢也捲光了。就算撇開宗教不談，我們也該覺得不對勁的。明明你讀的是縣內第一的升學名校，卻突然說要去工作。但你當著大家的面，非常堅定地說那是你自己的意願。我們以為你真的這麼想。
舅舅坐著向我深深低下頭。
――不，我是真的這麼想。
我光是回答這麼一句話就用盡全力。比起這個，更令我在意的是舅舅早就察覺我沒有父親留下的財產，卻還是向我借錢。當時的情況，恐怕比我所想的還要緊迫。我們都沒有去深究對方的經濟狀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果知道對方沒有錢、幫不上忙，那還不如乾脆不要知道比較明智。
──總之，姊，我們家沒有錢。房子也都有正式的租賃契約。不能因為要賣房子就把房客趕走。
舅舅斬釘截鐵地這樣說。但是，他開始抖腳。自從小輝住進單車店後，舅舅就戒了菸。
我很擔心，怕母親下一秒就會大吼大叫。除了拿不到錢之外，可疑的教會、可疑的宗教這些字眼，她一定全部都聽見了。
然而，母親卻端正坐姿，對舅舅露齒一笑。我從未見過那種笑法。就算是在家庭還算幸福的時候，也不記得她露出過笑容。當初聽說她在醫院裡拉人加入教會時，我根本無法相信，但現在看來，她就是用這張臉去接近別人的。我不禁感到一陣反胃。
――真是的，你從以前就不肯好好聽人說話。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紀子小姐出了那麼大的事。我啊，是為了幫你，才特地從國外回來的喔。
我這才第一次得知，母親離家後，一直待在愛光教會的總部。
她說自己大約有十二年的時間，一直在接受成為幹部的修行。這是只有全體信徒中前○．○一％的人才能獲得的機會。嗯，母親既勤於學習，又投入將近五億日圓的金額，教會給些優待也不奇怪吧。
――再完成最後一個修行，我就能成為角龍了。
當時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查過應龍之後我就懂了。
應龍曾出現在多部古代東方典籍中，其中有一本記載了應龍的進化過程。就像遊戲裡的角色一樣。
「在泥水中長大的蝮蛇，五百年後會化為蛟，也就是有角、有腳、類似蛇的幻想生物（雨龍）；蛟一千年後會成為龍（成龍）；龍再經五百年成為角龍；角龍再經一千年成為應龍；年老的應龍則被稱為黃龍。」
我不知道這是教會全體信徒的等級制度，還是幹部限定的級別，但可以確定的是，角龍的級別很高。順帶一提，以前電視上看到的那場記者會似乎是在最低等級的房間舉行的。
母親沒有解釋什麼是角龍。她只說升到角龍以上，就能自行進行「覆寫」中「覆蓋」的部分。
──為了讓紀子小姐醒來，我會替她做「覆寫」的儀式。我們是家人，不會收你的錢。但是，修行不能偷偷做。拜託，我需要五千萬。你把店拿去抵押就好了。如果能讓紀子小姐恢復健康，你不覺得很值得嗎？手續我會替你辦好。
此時的母親，已經不是父母，也不是人了。她是鬣狗。聞到獵物的味道就衝過來的掠食者。
我看向舅舅。我能說「不行」嗎？舅舅不只腳在抖，而是全身都在顫抖。
――別鬧了……妳別鬧了！
他怒吼著站起來，從旁邊敞開的工具箱裡抓起一把扳手，朝母親舉了起來。
――住手！
大喊出聲、衝到舅舅和母親之間的不是我，而是小輝。明明我就在旁邊。小輝不知為何不到下午三點就到家了。
舅舅像洩氣的皮球似的地放下扳手，隔著小輝的肩膀對母親說道。
――別再來了。
母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雖然裝出遊刃有餘的態度，但起身的動作仍然有些僵硬。即便如此，她仍雙手輕柔地捧著比自己還高的小輝的臉，流下一行眼淚，露出微笑。沒有露出剛才那樣令人不舒服的表情。
——看到你健康真好。媽媽會為了小輝繼續努力的。
——媽媽自己也要多保重。
那是宛如春日暖陽般溫暖的聲音。母親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單車店，連我都沒有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