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生理上無法接受」就成了比「討厭」還強烈的最高級拒絕表現(新夏是這麼想的)。女生似乎比男生更頻繁使用這個說法,是因為裡面包含了生理期的「生理」兩個字嗎?
交往至今只有一次,她曾經覺得啓久噁心。那是前年夏天,兩人一道出去旅遊,恰巧就是新夏在旅館因為突如其來的生理痛呻吟的時候。那次痛得比平常更嚴重,她在床鋪上冒著冷汗,胎兒般縮成一團。她手邊只有一片衛生棉,得趁著這波疼痛減緩的空檔去一趟便利商店或藥局才行──她斷斷續續將這般窘境告訴啓久,啓久便自告奮勇說「我去幫妳買」。
── 妳要哪個牌子的?要百分之百純棉的嗎?日用還是夜用?要有翅膀嗎?
她瞬間忘記了疼痛,目不轉睛凝視著啓久。他知道得太清楚了,好噁心,她直白地這麼想。最後,她只託啓久替她買回止痛藥,她吃了藥自己去買。啓久那句「我有姊姊,所以對這方面很習慣了」,聽上去也莫名像某種藉口,但當然,這只是單純的事實。
她沒感謝啓久就算了,居然還感到嫌惡?事後,自己狹小的器量令她愕然。世上明明還存在那種會大剌剌說「月經不能自己控制嗎?」的都市傳說級蠢男,與之相比,啓久的反應能拿一百二十分了吧?但新夏仍忘不了當時感受到的噁心。她忍不住覺得,不用知道得那麼清楚沒關係,不需要介入到這種地步,只要知道這基本上是個無法控制、對身體造成負擔的機制,最好盡可能安撫體諒,有這種程度的粗略認知便足夠了。
自己是太潔癖,還是太任性了?還有,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回想起這件事?她的戀人雙手撐在地毯上,這人頭頂上原來有兩個髮旋啊,以前她從來不知道。兩人之間是一張矮桌,桌上靜置著那杯完全錯失飲用時機的紅茶,和她碰也沒碰的玫瑰果醬,沉默震耳欲聾。
「真的非常抱歉。」
啓久磕頭說。在他正後方,啓久的父母親也都在場,坐在沙發上凝視著兒子的後背。坐在搖滾區看著親生兒子向人叩頭到底是什麼感覺,新夏無法想像。
「我發誓,絕不會再做出那種蠢事了。我知道這麼說很任性,但新夏,我真的無論如何都不想和妳分手。」
「這一次讓妳擔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啓久的父親說道,深深低下頭,母親也依樣照做。兩人各一個髮旋。像藝人涉及醜聞時召開的記者會一樣,她心想,就是讓人忍不住想吐槽「這跟我擔不擔心到底有什麼關係」的那種記者會。面對眼前的四個髮旋,新夏尷尬地挪了挪雙腳,膝蓋輕輕碰在一塊。三人正式到詭異的服裝也讓她有點排斥,她後悔自己挑了件剪裁俐落的牛仔褲。她只在初次來訪時踏進過這間會客室,這身休閒打扮根本承接不住三個成年人的嚴肅致歉,接受道歉的那一方至少也得穿正裝才對等。
「那個,請把頭抬起來吧。」
她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用上這句臺詞。
「伯父、伯母完全沒有做錯什麼事,道歉的話還是留給,那個……受害的女孩子吧。」
「那當然,我們已經誠心誠意跟她道過歉了。」
啓久的母親筆直注視著新夏回答:
「我這麼說不是要找藉口,不過對方也已經高抬貴手,說他們不打算把事情鬧大了。」
「這樣啊。」
新夏點點頭,一面心想,這種如坐針氈的尷尬應該是來自於自己不上不下的處境吧。她不是當事人,也不是局外人;她還不是「配偶」,也不知能不能算是正式的「未婚妻」。「戀人」,就像非正職員工一樣。擁有一定的權利和保障,卻並不牢靠,到了出事的時候,才第一次察覺這身分有多麼不穩定。
「好了,啓久,新夏也大人有大量,要你把頭抬起來了。你一直跪在那磕頭也不是辦法。」
在父親敦促之下,啓久緩緩抬起臉來。大概是把頭磕在地毯上的關係,他的額頭正中央微微發紅。
「新夏。」
「是。」
「對不起。」
「嗯。」
新夏應聲只是表達「我聽見了」,眼前三人的神情卻都微微舒展開來。看著這一家父母、兒子形成的三角,她察覺啓久的五官相貌與父母親分別都有些相似之處。他們是有血緣的親子啊。
「啓久,你事發前一晚喝得很醉吧?」
父親說道。
「噢,對。」
「很多人都是喝了酒一時鬆懈,做出自己平常不可能做的傻事。經過這次事件,想必你也記取了教訓,得好好學習控制自己才行。」
「好。」
「未來,為了挽回新夏的信任,你必須要做好花上一輩子努力證明自己的覺悟哦。」
「咦?」
新夏不禁輕呼出聲。三對視線頓時集中在她身上,啓久懇求的眼神,他父親試探的眼神,以及母親責備的眼神。經過各自情感染色的鏡頭,紛紛將焦點對準了新夏。怎麼辦,我該說什麼?她求救似的將手伸向茶杯,在這時聽見衝下樓梯的腳步聲。那陣聲響逐步接近,沒敲門便猛然打開了會客室的門。
「真帆子,妳這是在做什麼?」
啓久的母親皺起眉頭說。但真帆子臉上的表情遠比她要更憤怒,殺氣騰騰地質問:
「我才想問你們在做什麼。三對一這樣包圍新夏,想拉攏人家,厚顏無恥。」
「我們哪裡拉攏她了。」母親說。
「我們只是跟她道個歉,妳怎麼說得這麼難聽。」
父親也幫忙助陣:
「啓久和新夏已經是論及婚嫁的關係,我們身為父母,當然該一起跟人家道歉啊。」
「新夏,妳可以回去了。」
真帆子說著側過身,替她空出走道。話雖如此,新夏也不可能說聲「告辭」就直接離場。看她僵在原地沒有動作,真帆子焦急地扯開嗓門:
「爸、媽,你們都有病吧!啓久做的事情是一種性暴力,這是犯罪!就算沒被逮捕好了,你們還真以為這沒什麼,像幼稚園小朋友掀女生裙子被老師罵幾句而已喔?即使是掀裙子,也有女孩子內心因此受到傷害啊!那個被啓久偷拍的女生,以後說不定害怕到不敢穿裙子,也不敢搭電車了。」
啓久跪坐在地上,雙手在腿上緊攢成拳,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