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序幕
明天將比今天更富裕。
在這個名叫日本,宛如歐亞大陸東陲悄然落下的水滴島國裡,有很長一段時間人人都如此深信。
我出生的時間,便是那個輝煌時代的一九七四年六月十三日。
我的父母親都是二次世界大戰後首波嬰兒潮下出生的「團塊世代」。兩人皆於日本的貧窮谷底時代度過童年,也同樣出生鄉下地方。父親每天背著年幼的妹妹越過山頭去小學,母親則是懂事前就開始幫忙農務與家事。什麼大人拿DDT粉末噴小孩頭頂去除頭蝨啦,學校營養午餐是脫脂奶粉泡的牛奶和鯨魚肉等等古早時代的事,從小到大不知已聽他們說過多少回。
而話題的最後,父親一定會這麼說——
現在這個時代跟我們小時候比起來簡直是天堂。你很幸運,要懂得感恩。
日本社會或許確實產生了巨大的改變吧。
就在父親母親誕生的幾乎同一時間,日本開始實施新憲法,重生為歌頌民主的自由國家。父親母親上小學時,國家經濟開始高度成長,政府在經濟白皮書中宣布日本「已非戰後」。往後十年裡,東京成為亞洲第一個舉辦奧運的城市,新幹線和高速公路相繼開通。日本不但躋身先進國家之列,最終更被譽為經濟大國。
父親的老家位於神奈川縣小田原,為了念大學來到東京。那是一九六六年的事,當時,水俁病和痛痛病這類可說是經濟發展負面產物的公害病引發社會問題,人們開始批判大企業為求利益,罔顧人命的態度。海外則是陸續出現反越戰運動、法國五月風暴,年輕人的示威抗議運動如火如荼,日本也起而響應,學生運動一時風起雲湧——Don’t trust over thirty(不要相信三十歲以上的人),父親大學時似乎也曾加入新左翼派,揮舞起俗稱「武鬥棒」的木棍。據說,甚至參與了一九六八年國際反戰日爆發的「新宿騷亂」暴動,差點遭到逮捕。
這樣的父親在升上大學四年級後「恢復理智」,自學生運動金盆洗手,並確定在東京的中大型貿易公司就職。提起參與學生運動的過往時,父親經常以自嘲的口吻說:「那種東西就是扮家家酒。」
母親便是在父親就職的貿易公司擔任行政人員。
母親出生於富山縣中新川郡,雖然比父親小一歲,但中學畢業後即前往東京。母親家中務農,遠比父親家貧窮,為了貼補家中貧乏的現金收入而被要求前往東京工作。當時,有一大群年輕人從鄉下來到東京就業,舒緩了經濟成長下的都市人力短缺,被稱為「金蛋」,母親也是其中之一。不過,母親似乎覺得那只是「為了少一張嘴吃飯好聽一點的說法」罷了。
來到東京的母親一開始在縫紉廠工作。總公司因故關閉工廠時,剛好平常往來的貿易公司缺女性行政人員,便介紹母親到那裡工作。
我不想聽父母當初是怎麼認識的,所以不曾多問,他們也沒跟我細講。不過,我倒是聽過好幾次兩人婚前一起去萬博的故事,一九七○年的大阪萬博。據說,他們去的那天會場有辦演唱會,兩人一起聽了〈不知道戰爭的孩子們〉。
那首歌曲的開頭唱著「我們在戰爭結束後出生」。我的父母正是不知道戰爭的孩子們。
兩人結婚於一九七二年,父親二十五歲,母親二十四歲。
不只我的父母,許多從鄉下來到東京的嬰兒潮世代都於這個時期結婚。東京雖為日本第一大城,但歷代祖先都住東京的人卻沒那麼多。我好像在雜誌報導還是哪裡看過,說「東京是鄉下人聚集所建立的城市」。我的父親與母親就是打造出戰後東京的鄉下夫妻。
婚後,母親辭職成為家庭主婦。這是當時的常態,企業的人事管理似乎也以年輕女員工遲早會結婚辭職為前提。
就這樣,來到城市結婚的嬰兒潮世代有了自己的家庭,創造了第二波嬰兒潮。我便是這個時期出生的小孩。
郊外地帶陸續形成衛星城市,市場上出現了專門處理房貸的「住宅金融專門公司」,年輕上班族貸款買房成為普遍的現象。
父親在從前的自己不相信辦得到的年過三十這個年紀,買下了東京近郊住宅區的房子,那是我要上小學時的事。地點位於兒童公園I公園附近,是一幢附有庭院的兩層樓建築。三房兩廳,一樓為客廳、廚房、浴室與和室,二樓則有兩個房間。其中一間為父母親的臥房,一間則是我的房間。
——這裡就是你的房間喔。
父母親帶我去看的那間三坪大房間鋪著木地板,還沒有任何家具。我至今依稀記得,當時房間在我眼中閃閃發光的模樣,以及擁有自己房間的欣喜。
我的父母在嬰兒潮下出生,從鄉下前往城市,於二十五歲左右結婚,三十多歲時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建構了只有夫妻和小孩組成的核心家庭,可說是這個時代的典型年輕夫妻。
明天將比今天更富裕。
當然,每個人的實際人生應該有高有低,日本也經歷過一九五○年代的鍋底蕭條和七○年代的石油危機,經濟一時倒退。但縱觀而言,在戰後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時間裡,這個經驗可說不曾背叛過日本人。
想當然耳,大家因此相信日子會一直長長久久,豐饒富裕下去。
未來一片光明。
無論是大人還是童年的我都如此深信著。
曾經,如此深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