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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年六月十九日,星期日。
綾乃撐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中映著一只矮玻璃杯,融化一半的冰塊浸在微微透明的液體裡。龐貝藍鑽特級琴酒,綾乃為美麗的藍色瓶身吸引,於超市洋酒區購買的琴酒。酒杯後方的電視正播放著YouTube影片——一九八○至九○年代,綾乃十幾歲時的電視廣告合輯。原本靠在沙發上的身軀頹然滑落。
綾乃的意識逐漸清晰。這裡是大廈內的自家小客廳,假日夜晚,綾乃似乎是在配著影片小酌時,不知不覺打起了瞌睡。
啊啊,是夢嗎?真是的,什麼夢啊。
綾乃起身,重新坐回沙發。身體還殘留微醺,睡著的時間應該十分短暫。
夢裡出現的黑框眼鏡女醫師,是綾乃前幾天趁著工作空檔去就診的婦產科醫師。醫生指出綾乃近來的身體狀況是受到更年期影響,實際上確有此事,但女醫師既沒有以瑜伽姿勢看診,也沒有將女性荷爾蒙說成什麼女荷,診間裡更沒有傘蜥蜴。
失去意識前,綾乃在看的老廣告裡似乎有出現傘蜥蜴,所以才會作那樣的夢嗎?
剛才的夢境其實還滿古怪有趣的,但結尾不行。夢醒前,綾乃抵達的那間大廈門前,是她從前和丈夫住的地方。
綾乃二十九歲結婚,三十八歲離婚,在不到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學到的事就是,自己絕對不適合擁有家庭。
綾乃拿起玻璃杯,將剩下的琴酒與冰塊一飲而盡。琴酒獨特的植物辛香沁入鼻腔,稀釋的酒精微微灼燒著喉嚨。
綾乃感到突如其來的煩悶和憂鬱。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念頭幾乎每天都會降臨,這也是更年期的症狀嗎?
「啊——好想死。」
腦海中浮現的話語不禁脫口而出,綾乃隨即哈哈哈地發出乾笑。這只是她的口頭禪,不是真心想死。大概吧。
四十七歲,離過一次婚,在一天的最後邊喝酒邊看老廣告影片到失去意識,作了場奇怪的夢後喃喃自語著想死。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應該很糟糕吧?
綾乃在這四十七年內學到了一件事——無論多糟糕,人生都會繼續下去。
就在綾乃準備起身收拾酒杯時,邊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
綾乃看向手機,螢幕上顯示著熟悉的號碼,是綾乃工作的單位。號碼上顯示著一行小小的現在時刻「23:56」。
大概是緊急呼叫。
儘管不想在這種心情下接電話,卻又不能當作沒看到。綾乃拿起手機。
綾乃是櫻之丘分局刑事課的刑警,轄區包含整個多摩市與部分稻城市。過去,綾乃曾隸屬於警視廳精英部隊的搜查一課,趁著結婚一度離職。離婚後,收到招募人員詢問,便以分局刑警的身分重新回到職場。
「喂?」
「奧貫選手,不好意思啊,這麼晚打電話過來。」
啊啊,對喔,今晚是這傢伙值班。
櫻之丘分局刑事課年紀最長的資深刑警,梅田。
梅田稱呼女生時,不知為何都要在後面加個「選手」,是個開玩笑品味很中年大叔的人。最近雖然比較安分,但曾是性騷擾和職權騷擾慣犯。很久以前,綾乃也差點在尾牙上遭對方襲胸。儘管梅田隔天連連賠罪,表示自己是「酒後一時衝動」,綾乃表面上也接受了道歉,但她還是討厭這個男人。
「沒關係。有什麼事嗎?」
夜間呼叫本就叫人提不起勁了,加上是梅田打來的電話,綾乃話語的溫度忍不住降了幾度。
梅田似乎完全不以為意,語氣輕鬆地說:
「和泉公園好像有人被燒了。」
「啊?」
和泉公園位於京王線聖蹟櫻之丘站南側,是那一帶「櫻之丘住宅區」角落的兒童公園,離綾乃住的大樓這裡也不遠。
「我說,和泉公園有人被燒了。」
梅田重複道。
不是「起火」,而是「被燒」。意思就是有加害者,不是意外或自焚,而是縱火案件。綾乃目前理解到了這個程度。
人類的身體沒有那麼容易燃燒,是遭人潑了煤油或是其他可燃性物質起火的嗎?
「還活著嗎?」
綾乃問,省略了「被燒的人」這個主詞。
「詳情還不清楚,但好像死了。」
「跟幫派有關嗎?」
黑道以及犯罪集團間的火併或內部制裁,有時會動用殘忍的暴力手段。
「不清楚。總之,聽說地域課員趕到現場後,已經抓到一個很像是兇手的男人。反正是緊急案件,全分局都要出動,妳也快點去現場吧,拜託了。」
「好。」
電話掛斷。看來,梅田似乎是以警用電話一個個打給聯絡不到的搜查員。
日期在通話的這段時間裡改變,現在是星期一了。
綾乃拿玻璃杯喝了兩杯水,上了廁所,盡量沖淡體內的酒精濃度。她換上方便行動的運動服,出門時手上抓著一條小毛巾,棄樂福鞋選擇了運動鞋。
綾乃喝了酒不能開車。目的地是和泉公園的話,考量到找計程車的時間,可能跟跑過去差不了多少。跑一跑剛好可以當作代謝殘餘酒氣的運動。
夜晚的街道彌漫著黏膩溫熱的空氣。綾乃奔跑著,穿過自家大樓巷口,來到斜線貫穿多摩市的鐮倉街道,一路沿著步道南行。
跑著跑著,綾乃想起了自己在夢中追趕的那隻傘蜥蜴。
綾乃在那隻小生物的引領下,來到了曾經和家人同住的大廈。搬到那裡的那一天,綾乃相信自己即將展開平靜安穩的日子。
綾乃是在朋友婚宴的續攤聚會裡認識丈夫。對方和警察沒有任何關聯,是個在一般企業工作的上班族,個性溫柔認真。婚後兩年,綾乃有了孩子,是個可愛的女孩。
綾乃的家庭生活應該很美滿才對。
得「好好」的才行——綾乃婚後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她辭掉工作,步入家庭,所以一切都得有模有樣。家事也好,育兒也罷,都得好好的。例如,在犯了襯衫燙不好留下縐摺這種瑣碎失誤的日子裡,綾乃會感到心情低落。後來,即使沒有犯任何錯,卻覺得搞砸了的時候越來越多,彷彿歪掉的拼圖,有什麼地方就是無法順利拼合。
高度不足無法順利收納的書櫃、再怎麼打掃都會發出討厭臭味的排水孔、不合腳的皮鞋、無論確認幾次都還是覺得忘了關的家門鎖。越想要做好每件事,就越忍不住覺得日常中的一切都在出差錯。綾乃心中湧現莫名其妙的情緒,每天都在一個人憤怒、尖叫、哭泣。
生女兒的時候也是。綾乃本想自然產,最後卻因難產而剖腹,在心中留下了疙瘩。明明孩子平安誕生應該就是最幸福的事,沒能「好好」生下孩子的心情卻像是詛咒般沉澱在心底。
大概在女兒兩歲的時候吧,從那時起,無論綾乃做什麼,女兒都只會一個勁地說「不要!討厭!」表達反抗。小孩開始萌生自我意識時,會迎接人生第一個叛逆期,又叫作「不要不要期」。孩子這樣的反應很正常,也才會有「兩歲豬狗嫌」這句話。儘管理智上明白這件事,綾乃的情感卻無法接受。
女兒每一次反抗,詛咒便會在耳畔低語:
——因為妳沒生好,孩子才會不懂事。這個孩子討厭妳,是為了找妳麻煩才故意一直說不要不要。
為什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明明女兒只是個稚嫩天真的孩子,就連鼓起臉頰喊「討厭!」的模樣,都該覺得可愛無比才是。
綾乃以管教為名朝女兒怒吼,有時候還會打她。雖然不到讓女兒受傷的程度,但應該算是虐待了。
她無法好好愛女兒。唯一的救贖,大概就是在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前,自己意識到了這件事吧。
或許是因為綾乃身為警察,一路看過眾多失能家庭的緣故。發生在家庭裡的刑事案件並不少,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好好愛應該愛的家人。綾乃經驗上知道這件事,只是沒有想到自己原來也是這種人。
丈夫原諒了這樣的綾乃,試圖接納綾乃。他說做不好也沒關係,自己也會盡可能參與育兒工作,真的是個很溫柔的人。然而綾乃卻不能忍受那樣的寬恕,她主動提出離婚,強迫丈夫答應,也放棄了監護權。
丈夫,不,應該說是前夫。前夫如今已再婚,女兒有了新的母親。儘管綾乃和女兒在法律上仍有親子關係,但母女緣分已盡。
綾乃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有個人說綾乃離婚是「放開了家人」,說綾乃是明白既然無法好好愛,那麼至少不要傷害對方,自己也不要受傷,所以選擇了好好放開家人。
但願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