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啊,好厲害。
我瞬間掉進另一個世界,原本只存在於我腦海中的故事變成了繪製好分鏡的漫畫,在螢幕上躍動。這種震撼和感動,初次看見時總是讓人熱血沸騰。我興奮難耐地跳著讀完,第二次則以原作者的視角仔細捲動頁面。
兩年前,我和久住尚人在投稿漫畫、小說的網站相識。我寫小說,尚人畫插畫,我們一開始只是互相按讚的關係,但有一天尚人主動聯絡我,說想把我的小說畫成漫畫。我本來就喜歡他的畫風,完成的漫畫也比想像中更帥氣,而且最讓我有好感的是,尚人非常尊重原作。
常見到原作和作畫組成搭檔,卻因為理念不合而吵架分開,這是因為故事的核心在原作者身上,而漫畫的核心在作畫者身上。雙方以同等力道拉扯、繃緊繩索的狀態是最理想的,一旦其中一方力有未逮,作品本身便會逐漸塌垮。尚人就連小細節都會一一跟我確認,所以我也才願意把故事交託給他。我和尚人的作品在網站上獲得好評,士氣大振的我們順勢投稿到大型出版社的少年雜誌,結果卻落選了,就連鼓勵獎都沒拿到。在我們灰心喪志的時候,接到了同一間出版社青年雜誌編輯的聯絡。
——你們的漫畫比較適合青年雜誌。
姓植木的編輯這麼說,似乎是我們投稿的少年雜誌編輯告訴他「這組新人不錯,但還是更適合你們那邊」,因此把原稿交給了他。即使內容足夠優秀,根據讀者層不同也可能無法觸動人心——聽他這麼說,才發現這是我的盲點。
從那之後,植木先生開始幫忙審閱我和尚人的作品,去年根據植木先生的建議修改完成的投稿作品獲得了青年雜誌的優秀獎。植木先生自此正式成為我們的責任編輯,現在我們三人正一起為了取得連載名額而努力。
——你以後要當職業漫畫家嗎?
——有夢想真好。
這在當時京都的高中掀起了一些話題,但我自己從來沒有過什麼夢想。母親每次一為男人著迷就遺忘兒子的存在,為了跟男人見面,把還是小學生的我一個人丟在家裡也是家常便飯。
母親從以前就在酒店工作,因此我已經很習慣一個人顧家,卻無法連著寂寞感一併習慣。孤身一人的夜晚,我逃進漫畫的世界裡。跟朋友借、在附近的舊書店站著閱讀,怎麼讀都讀不到盡頭的假想世界安慰了我,允許我得以逃離現實。對我來說,故事不是夢想,是把我帶離現實的必要手段。
慢慢地,我也開始自己在筆記本上繪製簡單的漫畫。但我似乎沒有繪畫天分,為了快點讓充滿腦海的世界成形,寫出的對白越來越多,後來的創作就越來越偏向文字。
尚人說他正好相反,單純只想畫自己喜歡的場面,無法把它們組合成一個故事。只寫得出故事的我,以及只會畫圖的尚人——「你們都不完整,所以能夠互相彌補彼此缺少的部分,如果是你們的話一定能發揮出超越1+1的效果」,植木先生這麼說。
我不太明白。欠缺對我來說只意味著痛苦和寂寞,為歪曲的事物賦予特有價值的永遠都是他人。
兩首歌之間的音樂中斷處,微微傳來阿煌唱Mr.Children的聲音。我把耳機按得更緊以遮蓋噪音,拿起放在三層櫃上的威士忌倒入馬克杯。酒瓶上用快沒墨水的白色馬克筆寫著「阿和先生」,是不再來店的客人的酒瓶。我沒兌水便直接喝下,酒我從國中的時候就開始喝了。
——跟那個人一樣的喝法呢。
據說我的生父也喜歡純飲。「這樣對身體不好哦。」母親只形式上責備了一下,從此以後都裝作沒看見。或許是自己活得任性的關係,她也不會一一干涉我的行為。雖然覺得輕鬆,但也讓我納悶到底何謂父母親情。
一口、兩口,酒水流過的地方開始發熱,全身沉甸甸的,意識卻反而輕飄飄地浮遊。酒和漫畫都一樣是一種工具,我藉此把自己拋進「不屬於這裡」的另一個世界。
雙手使勁按住耳機,讓音樂填滿我的聽覺,故事的世界填滿所有思緒。酒精漸漸發作,意識抽離我的輪廓,逐漸往外擴散。
唯有這時候,我是自由的。忘掉該如何替母親收拾善後、忘掉庫存的酒還剩多少、忘掉下個月的帳單,到不存在於任何地方的故事世界裡隨意遊戲。
——你喝了酒?
井上曉海的臉不經意掠過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