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一、奇書:亂世的智謀與喉舌
在中國浩瀚的典籍海洋中,有一部書顯得格格不入。它不像《論語》那般溫良恭儉讓,也不像《史記》那樣試圖窮究天人之際。它充滿了機鋒、狡詐、權謀,甚至帶點危險的氣息。這本書,就是《戰國策》。
長久以來,人們對它既愛又恨。有人視其為「毒蛇猛獸」,認為它教壞人心;有人卻愛不釋手,驚嘆於它那縱橫捭闔的語言藝術。今天,讓我們撥開歷史的塵埃,不再戴著道學家的眼鏡,而是以一種持平、欣賞的眼光,走進那個「智謀即權力」的戰國時代,看看這部奇書是如何煉成的。
廢墟中的珍寶──劉向的拼圖遊戲
故事要從西漢講起。那是一個雖已大一統,但對先秦典籍整理極為重視的時代。皇家圖書館(秘府)裡,堆滿了從各地搜羅來的竹簡與帛書。這些書簡歷經秦火與楚漢戰爭的劫難,許多已經殘破不堪,錯亂無序。
領受皇命整理這些藏書的,是著名的學者劉向。當他面對那堆關於「戰國遊士」的竹簡時,想必是眉頭深鎖的。這不僅僅是因為字跡難辨(比如把「趙」寫成「肖」,把「齊」寫成「立」),更因為內容的混亂。這些竹簡有的叫《國策》,有的叫《國事》,還有的叫《短長》、《事語》、《長書》、《修書》。名目繁多,內容卻都是關於戰國時期那些謀臣策士如何憑藉三寸不爛之舌,遊走於各國之間的故事。
劉向做了一件偉大的工作。他像一位耐心的拼圖大師,將這些散落的片段重新組合。他剔除重複的,補全缺失的,按照國別將這些故事分門別類,最終整理出三十三篇。
他在《戰國策.序錄》中寫道,這本書記錄了春秋之後、楚漢興起之前,這二百四十五年間的事。既然書裡的內容都是戰國遊士為各國出謀劃策,那就定名為《戰國策》吧。這就是我們今天所見書名的由來。
然而,這本書的命運多舛。到了北宋,劉向編定的三十三篇原本又散失了大半。當時的學者曾鞏,在崇文館只看到了十一卷。他不甘心這部巨著就此湮滅,於是四處訪求,終於在士大夫家中找齊了殘卷,重新校訂,才讓我們今天依然能讀到這部書。可以說,沒有劉向的「拼圖」,沒有曾鞏的「修復」,戰國時代那段最精彩的智力博弈歷史,恐怕早已隨風而逝。
從「傳聲筒」到「操盤手」──縱橫家的崛起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關於策士的記錄?這得從戰國的時代背景說起。
那是一個私學興盛的年代,政治舞臺不再是貴族的專利。一群被稱為「士」的人登上了歷史舞臺。他們沒有高貴的血統,卻擁有智慧、口才和謀略。在各國勢力此消彼長的殘酷競爭中,戰爭不再僅僅是兵力的對決,更是一場關於智謀的賭局。
清代學者章學誠曾一針見血地指出:戰國,就是縱橫的世界。
所謂「縱橫家」,其實源於古代的「行人之官」(外交官)。在春秋時代,外交官更像是傳聲筒,負責傳達國君的旨意,講究辭令的文雅。但到了戰國,一切都變了。這些新的外交特使──縱橫家們,不再只是傳話,他們是戰略家,是操盤手。
他們「抵掌揣摩」,像蘇秦那樣,為了遊說秦王失敗而連夜苦讀《太公陰符之謀》。他們研究地理、分析局勢、揣摩君主的心理。他們的語言經過精心的包裝,「敷張而揚厲」,充滿了誇張與奇氣。這不是佞臣的花言巧語,而是基於對現實精準分析後的降維打擊。
劉向雖然是儒家學者,但他對這些縱橫家給予了極高的評價,稱他們為「高才秀士」。他看到了這些人在那個「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下,如何運用奇策異智,讓一個國家轉危為安。雖然書中充斥著權謀詐術、言利不言義的思想,與儒家道統相悖,但這正是戰國時代最真實的寫照──赤裸裸的生存競爭,以及人類智慧在極限壓力下的爆發。
歷史的迷霧與文學的真實
《戰國策》是一本史書嗎?這是一個幾千年來爭論不休的問題。
班固寫《漢書》時,將其視為正史。但到了唐代,《隋書.經籍志》把它歸入「雜史」,認為它不夠嚴謹。宋代的晁公武更是直言,這本書是縱橫家的作品,不能全信。
現代考古發現證實了晁公武的懷疑。一九七三年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戰國縱橫家書》,讓我們看到了歷史的另一面。經過學者繆文遠等人的考證,今本《戰國策》中竟有九十八篇可能是「擬託」之作──也就是說是後人模擬蘇秦、張儀等人的口吻寫的「練習題」或「虛構小說」。
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還要讀它?
因為它雖然在「史實」上真偽參半,但在「歷史精神」上卻無比真實。楊寬先生認為,這本書保存了大量戰國史料,更是遊士們學習遊說技巧的「教科書」。它或許弄錯了某個年代,或許虛構了某場對話,但它完美地捕捉了那個時代的氣質:那種生氣蓬勃、那種為了功名富貴不惜一切代價的衝勁。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把視角從「歷史」轉向「文學」,《戰國策》簡直是一座寶藏。它是先秦散文中敘事藝術的高峰,其文學價值絲毫不遜於《孟子》與《莊子》。
舌尖上的風暴──說服的藝術
《戰國策》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的語言。這裡沒有枯燥的說教,只有舌燦蓮花的辯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