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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格機制的局限
市場可能無法單靠價格機制達成供需平衡
二○二二年十一月一日,泰勒絲正式宣布「時代巡迴演唱會」將於隔年三月揭開序幕。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知道門票勢必掀起空前的搶購狂潮。因為泰勒絲絕對是全球最受歡迎的流行歌手,而且這是她睽違五年的首次巡迴演出(前一次的巡演因疫情而被迫取消)。此外,她的第十張錄音室專輯《午夜》(Midnights),發行首日便在Spotify突破一億八千萬次播放,刷新該平台史上單日最高串流次數。
儘管演出選在大型體育館舉行,但渴望親睹泰勒絲風采的觀眾人數,遠遠超過場地的座位。和許多前輩巨星一樣,泰勒絲也面臨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如何將有限的門票分配給成千上萬的歌迷?
泰勒絲及其團隊的選項之一,是抬高票價。他們甚至可以效仿紐約市房東,為每場演出設定「市場出清價格」:只要價格標得夠高,最終每個座位只會剩下一個人願意支付該價格。
採取「能抬多高就抬多高,且座無虛席」的定價,顯然能為藝人帶來極其可觀的額外收益。不過,泰勒絲並沒有採用這樣的做法。
她反而訂了一個較為親民的價格。時代巡迴演唱會的原價票,從遠離舞台區的四十九美元起跳,到舞台核心區的四百九十九美元不等。在這樣的票價下,每一場次的潛在購票人數都遠超過座位供應量。
明明可以輕易調高票價,照樣場場售罄,為什麼泰勒絲卻甘願放棄這筆收入呢?對於這種定價策略,有兩種常見的解釋。
傳統經濟學的觀點假設,人總是以自身利益為優先。從短視的角度來看,通常是盡可能拉抬價格,追求最大的利潤。但現實世界中,餐廳、音樂演出或節目的人氣會助長話題熱度,提高未來的需求。當下的超額需求,像是門外大排長龍,或大家都在熱烈討論門票有多難搶,反而可能帶動明日、甚至日後每一天更強勁的需求。這或許解釋了為何餐廳老闆、音樂人、百老匯製作人等人,常常將餐廳、演唱會和劇院的票價訂得比「座無虛席」所需的價格更低。這些賣方依然在追求最大利潤,只是他們的眼光放得更長遠。
像泰勒絲這樣的超級巨星,無須藉此手段製造話題,但在訂定票價時,她或許還是考量到長期的影響。除了追求巡迴演唱會收益最大化,泰勒絲很可能也希望維繫歌迷(即Swiftie)的忠誠與熱情,讓他們持續串流她的音樂、購買周邊商品,並在未來數年持續參與她的演唱會。粉絲忠誠度也確保她能獲得豐厚的代言合約,例如與美國第一資本銀行簽署的多年合作案。紐約市的房東並不在乎租客是否喜歡他,只要房租按時繳交即可,但泰勒絲則不同,她是一位名人,未來事業的發展有一大部分取決於大眾對她的好感。況且不難想像,當一位身家高達十六億美元(據《富比士》二○二五年的估計)的藝人向歌迷收取高昂票價時,很容易被貼上貪婪與剝削的標籤。
泰勒絲這種等級的藝人,選擇放棄獲利機會,第二個原因未必完全出自傳統經濟學模型中「凡事以自我利益為重」的邏輯(即便這與另一個原因並不衝突),而是背後另有考量,並非單純以追求利潤最大化為唯一目標。
以泰勒絲的立場而言,她或許不願見到門票調漲至「市場出清價格」後所衍生的狀況。她可能認為,這種定價有失公允,只有財力雄厚、或是口袋夠深的歌迷才能負擔得起,而經濟較不寬裕的粉絲,則被價格門檻擋在門外。
依照這種觀點來看,泰勒絲想讓票價更親民的動機,是基於她對「分配不公」的顧慮。這類擔憂並非她獨有。對分配不公的關切,往往會凝聚成一種社會共識:在分配稀少的資源時,摒除價格機制反而才是更公平的做法。
當價格不公平時
何謂「不公平」
一個分配機制若要符合「公平」,必須要公正地對待每個人,不該只將利益給予負擔得起的人,而是盡可能地平均分配。
在一個人人都能平等獲取資源的世界裡,比方說,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可支配金錢,而且商品和服務的定價對眾人一致,那麼價格將會是一個非常公平的分配機制。沒有人能壟斷全部資源,但每個人都能獲取自己最渴望的東西,沒有人吃虧或占便宜。舉例來說,你可能把市中心公寓視為首選,我則更偏愛享用高級餐廳的晚餐,儘管我們都無法擁有一切,但能運用各自的金錢,買到心中最珍視的事物。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我們活在一個存在明顯財富與收入不均的世界,不同群體之間擁有的經濟資產差距極大。
只要是以價格來決定誰能取得稀少資源,經濟上的不平等就會反映在分配結果上。無論分配的資源為何,財力較弱的人永遠處於不利地位。
就像泰勒絲不希望演唱會門票定價過高,以免只有富裕階層才能進場,社會也時常達成相似的共識:某些物資或資源,不能單純以市場價格分配,以確保人人的取得機會更加平等。
以學校為例,公立小學也有熱門與冷門之分,熱門的學校可能擁有教學經驗更豐富的師資、更完善的硬體設施、或更優越的地理位置。即便如此,熱門公立學校的收費並未高於其他學校,也不會公開販售入學名額,無論家庭經濟狀況,家長都能讓子女免費就讀,所有學生也都必須遵循相同的入學程序。
我在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任教。在華頓,有些課程非常搶手,學生擠破了頭也想選修,但也有乏人問津的。然而,縱使我們是一所商學院,也不會將熱門課程的選修名額賣給財力最雄厚的學生。我們希望所有華頓學子,無論家庭背景或收入多寡,都能擁有平等的機會選修任何一門課程。
目前,美國有超過十萬人正在等待足以挽救生命的器官移植,全球各地也同樣面臨類似的器官短缺困境,許多患者必須在器官移植名單上枯等數年,才能獲得機會。遺憾的是,每年皆有上萬人在等待中離世,或因病情惡化至無法接受移植。然而,即使需求遠超過供給,社會至今仍舊沒有根據支付意願,來決定誰能獲得這攸關生死的移植機會。
同樣地,在新冠肺炎疫情高峰期,當醫院病床和呼吸器嚴重供應不足時,就診患者即使願意支付更高額的費用,也不能藉此搶到最後一台救命設備。當疫苗開始投入生產、供應仍緩不濟急的初期,醫療機構也並未將疫苗賣給出價最高的人,因為讓富裕人士獨占器官、呼吸器與疫苗等救命資源,將構成嚴重的社會不公。因此,社會有責任建立另一套分配機制。
當然,富裕階層在這些市場中仍然享有優勢。他們買得起優良學區的房產,有能力直接送子女就讀私立學校,疫情期間也有財力前往外地接種疫苗,還能自行添購呼吸器備用。儘管如此,社會仍舊基於公平性考量,為特定資源取得管道制定規範,盡量減少財富差距所造成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