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書店
律師看看手錶,發現才七點半,便把公事包揹到肩上,拿起裝好壽司的褐色紙袋,回頭又沿著雅法路而行,朝喬治國王街與他最愛的書店前進。那家店位於麥什比爾百貨公司後方,離停車場只有幾步路,在晚間八點關門。他一週逛書店一次,只要能夠準時離開事務所就會進去晃一晃。
他推開玻璃門,金屬風鈴隨之晃動。
「嗨,」正在看書的女店員說。她抬起頭,對著律師笑了笑。
「嗨,梅拉芙,妳好嗎?」
她點點頭,繼續看她的書,知道律師將依照習慣的瀏覽路線走動,也知道他會去尋找尚沒上架的新進貨。
律師深深吸了口氣,享受二手書的特有氣味。咖啡館老闆歐維德熱情支持獨立經營的店家,首先推薦了這間新書舊書兼賣的書店,咖啡館有位常客是藝術評論家,曾經褒揚老闆個人風格與搜刮各式珍本的本領。
三年前,律師為了準備每月的聚會,首度走進書店,那時他的會計師兼大學友人安東邀大夥到他家晚餐,同時討論暢銷書《誰搬走了我的乳酪?》。
律師把公事包與壽司放在櫃檯旁,回想起自己那一次把挑選的書交給年老的女店員時覺得羞愧不已,站在收銀機前,恨死安東害他買下那本書,恨死女店員的冷笑,恨死她讓自己有那樣的感受,也為了很多自己想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恨死自己。
那位女店員走了,換了樂於助人又對人客氣的梅拉芙,起碼在他比較喜歡上門的週四晚間排班時段。打從「乳酪」事件後,他決心提昇文學造詣,為了保證不會再次尷尬,還專程閱讀他所訂閱的高格調《國家報》的週三書評。有了書評為本,他通常還沒走進書店,就知道等等要買下哪本書。這個習慣打從三年前開始,從此以後,他每週買一本書來讀,由於他只許自己在睡前閱讀與工作無關的文字,這項任務並不容易。
律師知道他沒有理由上樓看一看,上面擺的是英語及猶太研究書籍。他大多時候買小說,確切地說,買的是現代小說,理由很簡單,因為報紙評論那一類的書。其實,律師非常希望閱讀經典名作,十分願意熟悉偉大作品,那些連不看書的人都聽說過書名的作品。他想知道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什麼,《安娜‧卡列尼娜》與《戰爭與和平》講的是什麼故事,他想閱讀卡夫卡、契可夫、甚至哈伊姆‧納赫曼‧比亞利克,但是很難,幾乎是不可能的。他怎麼拿下架?梅拉芙曾經對他說:「我希望我們所有客人都像你一樣。」因為當時他買下了伊塔羅‧卡爾維諾的三部曲。假如他拿了經典到收銀機前,梅拉芙就會發現她對自己的誤解可深了。律師永遠忘不了梅拉芙那句話讓自己感到多麼地飄飄然,雖然他買下三部曲,只是因為有位年輕的作家在書評訪談中提到,那是對他影響至深的十本書之一。在書店的得意洋洋超越工作所帶來的任何感受,甚至比委託人無罪開釋還要令他感到滿足。他沒有告訴梅拉芙,那本備受讚賞的書,他無法勉強自己讀完前三十頁,那幾頁已經幾乎逼得他徹底放棄繼續讀下去。
有時他還是忍不住好奇,從架上取下一本經典作品,請梅拉芙包成禮物。《蘿莉塔》、《罪與罰》、《安娜‧卡列尼娜》,通通以歡樂的包裝紙帶回家,因為律師最想閱讀的是偉大著作,是他每一個猶太同輩閱讀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