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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花和朝陽都從出生就住在東京,所以應該只認識這樣的雪。兩人既沒有去雪國旅行過,也沒有滑過雪。
「妳在說什麼呀?」
朝陽的聲音令六花的表情幡然一變,彷彿剛從夢中醒來。
「啊,欸?」
六花睜大雙眼,一臉怔忡地看著朝陽。
「我……說了什麼嗎?」
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妳睡昏頭啦。」
六花困惑地環顧四周,然後「欸嘿」地笑著打了馬虎眼。
真是的……真拿這傢伙沒辦法。
朝陽誇張地嘆了一大口氣,進到六花的房間。
地上鋪著看起來很暖和的地毯,上面擺了一張白色的圓桌。玩偶乖乖地坐在床上,那是朝陽升中學的那年冬天,存下零用錢買給六花的生日禮物。
朝陽筆直地進入房間,走近六花所在的窗邊,望向窗外。
奶油色的窗簾外面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照亮所剩無幾的殘雪。
「雪幾乎都融化了,馬路整個變得泥濘不堪。」
「這樣啊,天氣預報不準呢。我還以為會積雪……」
朝陽往旁邊望去,與正抬頭看著自己的六花四目相交。
長髮鬆鬆地綁成兩條髮辮;大概是因為很少出門,她的皮膚白皙透亮,凝視朝陽的大眼睛與兒時一樣澄澈。
「那是什麼?給我的禮物嗎?」
六花眼尖地指著朝陽手裡的東西。
「哦,這個,這是老闆送的,說是祝賀妳考上高中的禮物。」
六花接過紙袋,看到裡面的東西,表情為之一亮。
「太棒了!是我最喜歡的布丁!」
「老闆還要我轉達『恭喜妳!辛苦了!』。」
「謝謝老闆!我好高興!」
六花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天真得像個孩子似的,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十六歲的少女。
「那你呢?」
「我?」
「朝陽沒有禮物要送給我嗎?」
朝陽不動聲色地瞥了掛在肩上的書包一眼,掩飾般地咳了幾聲。
「有人自己要禮物的嗎?」
「啊,聽你這麼說就知道你什麼都沒準備了!我那麼努力地用功讀書,要點禮物不過分吧。」
六花鬧彆扭似地鼓起雙頰,朝陽險些就要笑出來,開口說:
「不過,倒也不是毫無準備……」
「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咦?」
原本氣鼓鼓的六花以閃閃發光的雙眼看著朝陽。
「要我幫忙?」
「嗯!我不要禮物,希望你可以帶我出門。我想搭電車去某個遠方!畢竟我連遠足和畢業旅行都沒去過。」
六花緊緊地抓住朝陽的制服衣袖,朝陽說:
「不能去太遠的地方吧。」
說完這句話,朝陽反應過來。六花對朝陽微微一笑,輕輕地把右手放在左胸上說:
「可以吧?我已經恢復健康了嘛。」
六花的聲音深深地迴盪在朝陽的耳朵裡。明明聽不見,卻覺得六花的心跳聲正規律地撲通撲通跳著。
六花從小就患有嚴重的心臟病,好幾次與父母分隔兩地,長時間獨自住院,總是在接受又痛又辛苦的治療。
朝陽一直在六花身邊支持她。
小學時,為了逗笑總在病床上嚶嚶啜泣的六花,朝陽講了很多有趣的笑話。
有時也會帶著教科書去病房教六花功課。
等六花的身體好一點,可以去學校的時候,朝陽就每天早上都去接她,陪她一起上學,每堂課的下課時間都去低自己一個學年的教室看她。
可惜六花的病情不僅沒有好轉,醫生還說如果不做心臟移植手術就會沒命,於是她中學後就幾乎沒去上學了。
也曾經一度病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然而就在去年,奇蹟發生了。六花十五歲的三月,奇蹟似地找到了捐贈者,得以接受心臟移植手術。
手術後,六花肉眼可見地逐漸恢復活力。她休養了將近一年的時間,同時利用這段時間準備考試,比同齡的朋友晚一年考上高中。
朝陽默默地凝視六花的左胸,輕聲說:
「說得也是。那……有機會的話。」
「什麼嘛!跟我約好了喔!我只能拜託你了,你是我哥吧?帶可愛的妹妹去哪裡走走嘛。」
「別在只對妳有好處的時候才叫我『哥』。」
朝陽沒好氣地揭穿纏著他不放的六花,轉過身去。
「告辭。」
「欸,你要回去啦?」
「我只是拿這個來給妳。」
「等一下啦!」
六花起身,擋住朝陽的去路,給他看袋子裡的布丁。
「一共有四個布丁,但我們家只有三個人。」
然後淘氣地微微歪頭,嫣然一笑。
「朝陽也一起吃老闆做的布丁吧?」
朝陽看著六花的笑容說:
「……好吧。既然妳都這麼說了,就賞妳一個面子吧。」
「呵呵,你自己也想吃吧,真不老實。」
六花扯著朝陽的制服衣袖,把他拉出房間。
「我請媽媽泡咖啡給我們喝!」
「真拿妳沒辦法,那我就再待一下。」
說是這麼說,朝陽卻覺得自己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溫馨情感包圍了。
「那我走了。」
「要再來玩喔,朝陽同學。」
「晚安。」
朝陽與六花和她的父母一起享用了布丁及咖啡,再陪六花的母親聊天的結果,就是打道回府時已經過了八點半。
他原本沒打算待這麼久,但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他經常去六花家,而且一待就是好半天。
「啊,真的耶,路上都是爛泥。」
送他出門的六花看著腳邊夾雜著污泥的殘雪,喃喃低語。六花穿著毛絨絨的家居服,像隻綿羊似的。臉頰染上了淡淡的桃紅色,吐出雪白的氣息,在黑暗中飄散。
「天氣冷,妳別出來了。小心感冒。」
「沒關係!我想目送朝陽離開!」
「目送什麼……我就住在隔壁好嗎?」
走出六花家,再走三步就是朝陽家。
「可是人家今天真的很開心嘛。真不敢相信等到春天我就是高中生了。」
六花說道,笑靨如花。她的臉色確實已經好多了,臉頰看來也有些圓潤,有精神的樣子與手術前判若兩人。
多虧原本既愛撒嬌又愛哭的六花努力撐過痛苦的治療,才能變得如此健康有活力。
也要感謝有人願意提供心臟給六花。
朝陽再次低下頭,用球鞋踢開腳邊的雪,抬起頭來說:
「那個……」
「嗯?」
六花在昏暗的路燈下微笑,她家的屋頂和庭院的草木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太好了。」
「什麼?」
「恭喜妳考上高中。」
六花雙眼圓睜。朝陽別過臉,感覺心潮澎湃,逕自推開自己家的門。
耳邊傳來六花清澈的嗓音:
「謝謝你,朝陽!我很期待你的禮物喔!」
回頭看,六花笑容滿面地揮舞雙手的模樣映入眼簾。
「知道了,快進去!」
「好啦,哥!明天見!」
六花惡作劇般地笑了,踩著輕盈的腳步回家。確定熟悉的家門「砰!」的一聲關上後,朝陽看著扛在肩上的書包。
祝賀她考上高中的禮物……錯過給她的時機了。
「算了,反正隨時都可以給。」
朝冰冷的空氣吐出雪白的氣息,朝陽打開自己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