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八
轉載時間:2008.01.04

白佐國檢察官打開公寓大門,按了電燈開關,他將手上的鑰匙丟在鞋櫃上,「?喳!」書房傳出傳真機裁割紙張的細微聲響,白佐國止住脫鞋的動作,直接將鞋穿進書房打開燈拿起傳真機上的紙張翻看。
像誤食裹了糖衣的毒藥,毒性是慢慢作用。
白佐國走向書桌拿起自動筆在傳真紙上密密麻麻的資料裡圈出兩個一再重覆出現的地址。
是自己親手挖掘了埋葬自己的塚墓,自己的選擇,我甚至不知道該責備的是誰?
白佐國坐到書桌前拿起桌上的光碟片,光碟片上映照出女人擺盪在信任與懷疑間矛盾的眼。
於是思維被陰暗盤踞。女人繼續說。因為沒得選擇,只能概括承受的欺騙及背叛,失去的,不只是兩個曾賦予極度信任的朋友,還包括某些對人性的……
信仰。
白佐國將手上的光碟片放進DVD ROM,按了『PLAY』鍵。

女聲:以下是2005年1月18日 林羽馥V.S軒宇資訊柯總考績面談實況。
▲敲門聲。
女聲:柯總,你找我?
男聲:對,坐。
▲椅子移動聲響。
男聲:(笑)因為妳最難搞,所以妳第一個先談。

  1. 靜默。

男聲:我收到妳那封信了,會拖那麼久才找妳是因為最近剛好在打年終考績,所以這兩件事就乾脆一起談。咳!老實說,妳說的那些問題我都知道,只不過我是公司負責人,看的事情、想的角度跟你們是不一樣的,我只是覺得妳應該有能力可以接帳管中心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並不是妳所謂的把妳當炮灰什麼來著的。
女聲:我”應該”有能力?
男聲:什麼?
女聲:沒什麼,帳管中心的莊課長怎麼了?
男聲:我要他滾蛋了!妳大概不知道這件事,芬妮要他走路,結果他反過來恐嚇我,要我給股票才走人,後來我讓蒂娜多付他一個月薪水才把事情擺平。我對芬妮處理這件事畏首畏尾的態度很不滿意,所以不會再讓她補人進來!

  1. 靜默。

男聲:這就是我那天問妳稽核能不能兼任其他職務的用意,不過既然妳沒興趣那就算了!
女聲:柯總,其實帳管中心的標準作業程序跟管理辦法我都幫財務部建制好了,只是有些SOP管不到的催收細節我想還是需要一個專任的課長做日常的處理。
男聲:算了!反正我也只是隨口問問。只是……我也希望我的員工在接到我?出的訊息時,能站在公司的立場想一想,而不是用直接回絕的情緒化態度因應,這樣我們才有溝通的空間,妳瞭解我的意思吧?

  1. 靜默。

男聲:好吧,那麼……就先給妳看其他主管給妳的平均成績。
▲紙張磨擦桌面聲。
男聲:妳的成績算不錯的了,我也只拿到95分。至於我給妳的分數在這裡。
▲紙張磨擦桌面聲。
男聲:我對妳的期許都寫在評語欄上了。

  1. 靜默。

男聲:我寫這些的意思是,我的時間有限,公司很多細微支節的事沒辦法親自掌控瞭解,所以需要一個信得過的”自己人”幫我盯著,只要妳願意。

  1. 靜默。

男聲:咳!我的意思是,妳很幸運,剛好在這個位置上,除了我,妳是唯一一個綜觀公司全貌的人,所以我希望妳可以繼續協助我做好這些事,妳知道我的意思吧?
女聲:可以說得再清楚些嗎?
男聲:我希望妳可以像過去一樣,主動運用妳的專業、站在經營者角度解決問題。像妳在E-Mail上提到的那些問題,只要妳提得出解決方案,妳知道我一向很支持妳的……
女聲:柯總,或許我那天回絕你的態度有失妥當,但就像我在E-MAIL裡分析的:公司很多問題都是出在資訊整合的工作沒做好,而這些不是只有單一一個資訊工程處或業務部或財務部可以解決的,需要提高ERP的專案層級做好規劃、然後上下一心才能正本清源徹底解決問題……
男聲:妳是指特別助理之類的人?妳大概不知道,我對特助之類的人一向沒什麼好印象……
▲靜默。
女聲:唉!
▲拿筆的聲響。
女聲:我要簽在這裡嗎?
男聲:啊?
女聲:考績表不是要給受評人簽字確認?簽哪裡?
男聲:妳沒有什麼要申訴的嗎?勞基法規定員工對考績不滿意是可以提出抗告的,簽了字就表示同意,可別事後再來找我哭訴喔。不滿意要說,妳知道我會聽的。
女聲: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沒問題就可以簽了,因為你要說的話都說了?
男聲:我說過很多次,有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私事”也行。(笑)我已經把球?給妳,接下去就看妳怎麼回了,妳知道的!

  1. 靜默。

男聲:”私事”也行喔!
▲靜默。
女聲: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男聲:請說。
女聲:既然我的職等、薪資都這麼低,當初面試時你為什麼要安排那麼大的陣仗讓我以為你找的是一個重要職位的人?
男聲:呃……對公司來說,稽核本來就是個重要的職務。
女聲:既然如此,我想你應該知道稽核這個工作的性質很特殊,有點像監察院。如果監察院院長的任用與否跟績效考評都要由其他四院院長決定,你指望我做什麼?

  1. 靜默。

男聲:我知道妳的意思,但我還是希望妳可以用更開放的心胸接受別人的批評。
女聲:呵!
男聲:(怒)笑什麼?
女聲:我沒有不敬的意思,只是如果早點知道我得接受其他主管的考評,卻沒有相對應考評其他主管的權利,我也許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考慮多站在”自己”的立場看事情,而非”經營者”的角度。而顯然,你也一直沒有給別人”公開的資訊”去做選擇的習慣,那不太公平,不是嗎?

  1. 靜默。

女聲:唉!

  1. 書寫沙沙聲。

女聲:就這樣了,我沒問題,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1. 靜默。

女聲:那麼我先告辭了,晚一點我會把辭呈送進來給你。
男聲:妳大可不必這麼做!
▲停下腳步,靜默。
女聲: Why not?反正我在這裡光憑『專業』跟『努力』也看不到未來。
▲氣氛冷凝。
男聲:既然如此,妳可以出去了!
▲腳步聲。

電腦傳來錄音中斷的聲響,周湘若拿下耳機。林羽馥為什麼把這段錄音和與Tony的書件往來E-mail燒在同一片光碟上?是因為兩者有關聯,還只是單純因為光碟片容量夠,所以燒在一起?她又為什麼要把這張光碟丟掉?而先前被偷的那些光碟又都是些什麼內容?和林羽馥的死有沒有關聯?
周湘若往後仰靠在椅背上將手搭在腦後支撐身體後仰的重量咬著下唇思忖道。她檢查過Tony寄來E-mail的IP位址,沒有固定,也就是所謂的”浮動”或”虛擬”IP,雖然追查起來比較麻煩,但還是可以透過ISP業者查詢他發信時的所在地址,進一步比對、分析出他真實世界中的身份。但問題是,像中華電信或SEEDNET這類ISP業者是不會隨便將這些資料給人的,除非有檢警單位出具的正式公文,而林羽馥這個案子金浩已經以無他殺嫌疑的意外結案,所以要透過這條管道查出Tony的真實身份這條路看起來是行不通的了。周湘若沮喪的抓了抓頭,站起身往洗手間方向走。
「還沒走啊。」
周湘若抬頭看了鏡子一眼,人事室廖科長從廁所走出來站在她身邊的洗手?跟她寒暄道。周湘若有些受寵若驚,或許是因為第一天報到就遲到請假,廖科長從她進地檢署第一天就沒給她好臉色看過。
「ㄟ。」她笑了笑隨口應道,心裡頭奇怪著辦公室在三樓的廖科長怎麼會出現在五樓女廁?
廖科長打開水龍頭。「妳知道金浩跟他老婆感情不太好?」
「啊?」周湘若愣了愣。
「他老婆很恐怖,有一陣子常常為了我跟他吵架,有一次還直接殺到檢署來大吵大鬧……」廖科長熟稔的對著周湘若說道,周湘若只得尷尬的陪笑著關掉水龍頭,抽了張拭手紙擦拭。
「還好妳不是調去做他的檢察事務官,」廖科長身體微往周湘若的方向傾,繼續低聲說道。「他很重男輕女,我有一次經過男廁時看到他跟他的檢察事務官在便盆前聊得很開心。」
那又怎樣?周湘若露出見怪不怪的表情。
「妳不覺得很奇怪嗎?」廖科長看著鏡中的周湘若。「兩個大男人一邊上廁所一邊有說有笑的聊天?」
「男人不就是這樣?」
廖科長斂起臉,「可是我覺得很怪!」她盯著周湘若。
周湘若挑了挑眉頓了一下,廖科長仍緊盯著她。周湘若見過這個眼神,前些日子百貨公司換季最後折扣,一個時髦的小姐要她注意她手上拿著的最後一件金色小背心下擺的線頭,「這衣服有暇疵,而且這個顏色會讓妳的膚色看起來更暗沈。」時髦小姐說,但她看著背心時的熾熱眼神卻反倒讓周湘若更加深將背心帶回家的決心。
周湘若將擦手紙丟入垃圾桶中,廖科長的目光仍沒離開她的臉。「妳想說什麼?」她單刀直入問道。
廖科長怔了一下。「沒……沒有啊。」
周湘若禮貌性笑了一下。「那麼我還有事在忙,不陪妳聊了。」
廖科長緊抿了嘴,眼中射出一道寒光。但周湘若無暇注意,因為她滿腦子都是方才光碟片裡的錄音對話。
周湘若回到座位。軒宇資訊柯總。她眼睛盯著電腦旁筆記本上這六個大字,柯總是何許人?如果林羽馥是稽核,那麼那表示軒宇資訊不是上市櫃公司,就是準備申請上市櫃的興櫃公司,她轉頭握住滑鼠進到股市公開資訊觀測站。
請輸入公司代號或簡稱。
周湘若拉出鍵盤輸入軒宇資訊並點了『確定』鍵。
董事長:柯建成。
總經理:柯建成。
登錄興櫃日期:94.6.6。
今年六月六日?周湘若瞇了瞇眼,急切的拿起筆記本翻到記載著林羽馥基本資料的那一頁。1972.6.6。林羽馥生日是六月六日沒錯,這不會是巧合吧?周湘若想起光碟片中,林羽馥每年六月初都會收到的那些言不及義的生日祝賀。
「扣、扣。」周湘若回頭看了門外一眼,是金浩檢察官。
「這麼晚還在忙?」金浩走進辦公室。
不會吧,又來了?周湘若回頭關掉網頁在心裡暗暗叫苦,從她報到後,金浩幾乎天天找她哈啦些五四三的話題。
「這個白佐國也真是的,不懂得憐香惜玉,才剛報到就把妳操成這樣。」金浩說道。
周湘若低頭看了看錶,九點多了。
「在忙什麼?」金浩在周湘若身後停住腳步將手搭在椅背上,彎身看著電腦螢幕。
「沒什麼,準備要回家了。」周湘若一一關閉螢幕上的網頁,她幾乎可以聞到金浩呼出的二氧化碳熱氣。
「我也要走,需要我送妳一程嗎?」金浩低頭看著周湘若,說話時,熱氣就直接吹在她耳上。
「不用麻煩,坐公車很快。」周湘若不著痕跡地別了別頭,移動滑鼠按了『關機』。
金浩將另一隻手搭在桌緣上靠得周湘若更近。「我開車,更不麻煩,」他說,「這麼晚了……」他低聲說道:「不如我護送妳回家?妳自己一個人住,是嗎?」
周湘若看了滑鼠旁金浩的手突然一陣反胃,金浩關節上濃密的粗粗短短黑毛讓她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老家豬圈裡看到的那隻黑毛豬。
「怎樣?考慮好了沒呀?」金浩靠得又再更近了些。
周湘若定住氣、眼睛骨碌一轉,隨即賊賊笑了笑。「你何不去人事室看看廖科長離開了沒?需不需要搭便車?」她抬頭迎視金浩的目光,鼻子幾乎碰到鼻子。
「呵!」周湘若感覺迎面一股熱氣。「妳聽說什麼了?」金浩問。「不管是什麼都不是事實。」他油腔滑調說道。
周湘若嬌媚的笑了一下。「如果是廖科長親口跟我說的呢?」
金浩楞一下。「她說了什麼?」
周湘若曖昧的挑了挑眉。
「妳真壞!」金浩伸手捏了捏周湘若下巴。「廖科長肚皮那層五花肉切下來都可以拿去市場賣了,怎麼跟妳比?有鮑魚何必吃五花肉呢!」金浩搖頭晃腦、輕浮的逗弄著周湘若。「好好跟我,我想辦法把妳調來做我的檢事官,這個圈子需要貴人提拔,而我……」他食指在周湘若唇上點了點。「就是妳的貴人。」
周湘若扁了扁嘴。「你當真跟廖科長有一腿?」
「我不是都說了嗎?那已經是過去式了。」
周湘若牢牢盯著金浩。「那你老婆怎麼辦?」
「小心點就是囉,反正……她也不會跟我離婚。」
「那廖科長呢?」
「那又干廖科長什麼事?」金浩有些不耐煩。
周湘若伸手拿出身旁活動置物櫃上的錄音筆,按了前進鍵、再按了PLAY鍵。
「廖科長肚皮那層五花肉切下來都可以拿去市場賣了……」錄音筆播送出金浩略帶沙沙的聲紋。
金浩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周湘若做作的咬了咬下唇。「我想廖科長聽到你這麼說她,一定很難過,而且你一定也不想傷了你老婆的心吧?」她柔聲說道。「所以……」她口氣一變,賞了金浩一個大拐子:「離我遠一點,你這隻又臭又噁心的黑毛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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