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十三
轉載時間:2008.01.07

周湘若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白佐國檢察官的辦公室。她一早填了明天的電子請假單之後,白佐國並沒有直接在線上核准,反倒撥了通口氣不是太好的電話要她到辦公室一趟。
「妳明天要請假?」他問。
「是。」
「為什麼?」
「辦一些私事。」
白佐國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私事?」
周湘若咬咬牙,沒說話。兩人僵持了好一會兒。
「我昨天要妳清查的那些資料做好了嗎?」
「我今天會把它做完才下班。」
白佐國在喉頭悶哼了聲。那份工作他從嚴估算,就算周湘若動作再快,至少也要四個工作天才能完成。
「如果我做完您交待的事,明天是不是就可以請假?」
白佐國不置可否。周湘若就當他默許了。「還有其他事嗎?」她問。
「沒了。」
「那……」周湘若起身告辭,但走到門口突然想到一件事。「檢察官,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她轉身問道。
白佐國抬頭看著周湘若:她問題還真多!
「您知道『祇園』嗎?」
「妳是指台北那家頂級懷石料理餐廳?」白佐國想也沒想就說。「為什麼這麼問?」
周湘若遲疑了一下,搖搖頭。「沒什麼,我回去辦案了。」

 

邱佑宇抵達軒宇資訊樓下的合作金庫時沒見到周湘若,他伸出手看了腕錶一眼。一輛計程車在合庫前停了下來,周湘若匆匆下車,小跑步到邱佑宇面前。「大哥,對不起,我沒遲到吧?」
「沒關係,我也剛到。」邱佑宇看著周湘若。「妳不舒服嗎?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
「沒什麼,」周湘若捏了捏臉頰,試圖讓氣色看起來好一些。「檢察官原本不肯讓我請假,所以我熬夜把他要的資料做出來。」
「妳是從地檢署直接過來的?」
「嗯。」
邱佑宇嘆了口氣。「妳確定妳要跟我上去,不先回去休息?」
「安啦,一晚沒睡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周湘若邊說邊從提袋拿出高中時的粗邊黑框眼鏡戴上,隨即改頭換面像變了個人。
「有必要搞得這麼007嗎?」邱佑宇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你想太多了,我是熬了一夜隱形眼鏡戴不住。」周湘若笑說。「不過你說的也是,這樣我下次如果有機會再來,他們應該也認不出來吧?」

進入軒宇資訊後出來接待的是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笑容溫婉的削瘦中年婦女。
「芬妮,這是我事務所的查帳員,她來補一些內控資料。」邱佑宇介紹道。
芬妮?財務部主管?周湘若跟芬妮點了點頭,芬妮頷首回禮後對邱佑宇說道:「我請田課長幫她安排。」
周湘若在田課長帶領下走進管理部。
「妳可以用這張桌子,這是我們前任稽核的辦公桌。」田課長說道。
「前任稽核?現任稽核不用嗎?」周湘若立刻反應道。
「總稽核有他自己的辦公室,用不著這張桌子。」
總稽核?周湘若有些糊塗了。「你們這位總稽核是前任稽核的主管?」她直覺道。
「不,他是來接前任稽核工作的。」
「哦。」周湘挑了挑眉、點點頭。
「那……我幫妳介紹管理部經理,」田課長看了隔壁辦公桌一眼。「蒂娜,這是會計師,她來補一些內控資料。」
蒂娜抬頭看了周湘若一眼,利如刀鋒的冷峻眼神讓周湘若不自覺想起地檢署的廖科長。
「我今天要補一些薪工循環資料。」周湘若簡單說明來意。
「你們沒有事先通知,我今天很忙耶。」蒂娜冷冷回了句。
「不會耽誤妳很多時間,妳只要告訴我資料放哪兒,我可以自己找。」
蒂娜沒答腔。「露比,」她叫住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姐,轉頭對周湘若說道:「妳有什麼事直接找她。」

白佐國經過周湘若辦公室時多看了一眼,門是關著的,裡頭也是黑的。她竟然真把他要的那份資料趕了出來,肯定是做了通宵。白佐國在心裡暗忖:這小女孩有比鋼鐵還強的意志,他該擔心她這項特質會替他惹上麻煩嗎?白佐國嘆了口氣走回辦公室。周湘若雖然才報到沒多久,但他好像已經習慣了她每天衝來衝去問能不能發搜索票之類的冒失行逕。他在辦公椅上坐了下來,眼角掃過桌緣,隨即將目光移回桌下邊櫃露出的那一截傳真紙。他抽出傳真紙瞄了一眼,紙頭上有他用筆劃圈的兩個地址,一個在新店,一個在木柵。
為什麼選擇我?新婚夜裡白佐國與妻幾次翻雲覆雨後問道。
妻眼睛閃亮亮的盯著他看了好久。因為你是你;因為你的眼睛會笑。她一臉認真說。
白佐國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妻說這話時眼裡閃耀的美麗光采他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人要相信些什麼,才會覺得希望;而希望,是眼裡的光采,它能讓你感動。女人說。
白佐國回頭看著桌上那兩個地址咬了咬牙。他的毛細孔有股蠢蠢欲動的氣息,但雙腳卻又習慣性的牢牢釘在地上,動也不動……

 

周湘若找出林羽馥在軒宇資訊的人事資料。
到職日:2003.8.1。
那是在林羽馥第一次中斷與Tony通信後沒多久。她翻到下一頁,是林羽馥2005年初的考績表,她往下看了一眼,下方的評語欄髒髒的,看起來像是用鉛筆寫過又用橡皮擦擦掉的痕跡。
「喂,媽,是我,我晚上再去接魯家齊……」蒂娜掛了前一通長達半小時,只為了說服修理她家廚房漏水的包商少算她一佰塊工資的電話後,立刻再撥了電話,電話接通後她說。
周湘若看了蒂娜一眼,拿起筆筒裡的鉛筆用接近水平的角度拓印評語欄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周湘若約略看了一下拓印出來的內容,大約就是柯總在錄音裡談到的希望林羽馥繼續以『經營者』的角度協助他管理公司之類的期許。但……為什麼要把它擦掉?周湘若邊拿橡皮擦把拓印痕跡擦掉,邊將目光上移。
職稱:稽核;職等:5。
周湘若瞇了瞇眼,從桌上找出一本貼著『內部控制制度』的資料夾翻找職稱職等對照表,她記得經理的職等都還有6。
「他們幹嘛這樣說我!」蒂娜突然提高音調對著話筒說道。
周湘若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看著蒂娜。
蒂娜餘光掃了周湘若的方向一眼,「我知道,」她放低音量語氣稍緩:「反正大家都瞧不起我就是了……」她側了側身完全背對周湘若低聲說道。
周湘若回頭繼續翻閱資料夾,看起來林羽馥似乎一手包辦了軒宇資訊所有制度、規章、辦法的制定及撰寫,管理部的SOP(標準作業程序)更是林羽馥一手建制,那麼,這個蒂娜在做什麼?周湘若看了蒂娜一眼,她抽了張面紙拭了拭眼角。
一個圓圓胖胖、戴著暗紅色幾何圖形領帶的中年男子領著一個看起來有些生嫩的小女生走到蒂娜面前。蒂娜抬頭看了中年男子一眼。「喂,媽,我現在在忙,晚上再說。」
「麻煩妳查一下,我的業助說妳四月的薪水少算了一天,這個月還是沒補給她。」中年男子等蒂娜掛掉電話後說道。
「我不是說過這個月會補給妳?」蒂娜翻了翻白眼。
「可……可是我這個月還是沒收到。」小女生怯生生的說。
「妳要不要再確認一下?」中年男子有些不悅。「不會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吧?」他不耐煩的嘟嚷了句。
蒂娜臭著一張臉打開系統查詢。「那個……」她臉色稍緩。「系統出了一些問題,我把資料鍵進去了,可是電腦沒有收到,我下個月再補給她。」她說。
「嗯。」中年男子悶哼了聲,帶著業助離開。
「有沒有搞錯啊!這些小助理花大錢買名牌包包,卻為了算錯的幾佰塊薪水跟我過不去,真搞不懂她們在想什麼,幾佰塊而已耶!每個月都來,有必要找到主管來跟我要嗎?」中年男子離開後蒂娜站起身對著露比忿忿抱怨道。
露比虛應故事地笑了笑,沒答腔。
「要不是當初柯總堅持一定要我接這個工作,我寧可少領點薪水也不要做的這麼辛苦。」蒂娜繼續叨叨唸道。
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周湘若閤上軒宇資訊的薪資清冊為林羽馥不值道。
蒂娜見沒人回應自己,霜著張臉拿起桌上的水杯啜了口。財務經理芬妮走進管理部。「蒂娜,柯太太不在國內,柯總叫妳進來幫柯太太唸監察人報告書。」
「啊~」蒂娜臉色丕變,手握水杯漲紅了臉在原地輕快的跳了跳腳,「怎麼這樣!」她驚呼,水杯裡的咖啡濺了她一身。周湘若看著大片咖啡漬積聚在她身上迅速滲入衣服纖維暈染開來瞇了瞇眼,咖啡污漬很難洗的,這件上衣跟裙子都完了!她心想。
「現在嗎?」蒂娜放下水杯,用不同於方才的甜美顫音問道。
「對,現在。」
蒂娜離開座位後,周湘若立即起身走到資料櫃找出蒂娜的人事資料。

白佐國檢察官走進軒宇資訊對著櫃台的總機說道:「我找柯總。」
「柯總現在在開股東會耶。」總機說。「您是?」
「我姓白,」白佐國猶豫了一下。「我是他朋友。」他說。
「喔,您有跟柯總約嗎?」
「沒有。」
「那……」
「我等一下好了。」
「喔,那……」總機比了比前方會客椅。「您那邊坐一下。」

「啊~原來股東會是這樣開的。」蒂娜從會議室出來後笑得像花一樣燦爛地跟露比說道。
「您決定之後再跟我聯絡。」邱佑宇聲音由遠而近。
「沒問題。」
周湘若順著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邱佑宇跟一個高他幾乎半個頭、紮著小馬尾的中年男子經過走道。
柯總?周湘若看了邱佑宇一眼,邱佑宇眨了下眼示意。周湘若將目光移回柯總身上,他緊抿著唇,下巴是刀刻過似的堅硬方正。
「待會兒一起用個便飯吧。」柯總說,倒三角眼看不出這是隨口問問還是真的邀請。
「不了,我事務所還有事。」
「那……蒂娜,妳待會兒幫會計師叫一下計程車。」
「是。」蒂娜只有150公分出頭,雖然身形有些粗壯,但站在柯總身邊看起來還是十分嬌小。
「那……」
「柯總不用招呼我,」邱佑宇接口。「我跟查帳員打聲招呼就要離開。」
柯總看了周湘若一眼,眼裡死寂的嚴峻讓周湘若幾乎倒抽一口氣。「好吧,那就不送了。」他說,然後轉身離開。
呼!周湘若心虛的鬆了口氣。
「查好了嗎?」邱佑宇走到桌邊問。
「現在在清你的To do。」
邱佑宇看了看錶,他一點有個會,在新竹。
「你先走,我留下來把To do補完。」
「可以嗎?」
周湘若眨了眨眼,比了個OK的手勢。

柯總經過總機往門外廁所方向走。
「柯總,」總機叫住柯總,「您有訪客。」總機眼睛看著白佐國檢察官的方向。
「你是?」
「林羽馥的朋友,台北地檢署檢察官白佐國。」
柯總回頭瞄了總機一眼,她正忙著接聽電話。「我們辦公室談。」他反身引領白佐國往自己辦公室方向走。

周湘若站在走道財務部的傳票櫃前翻找邱佑宇下的To do上列載的交易記錄傳票。
借:雜項支出 $100,貸:銀行存款 $100;備註:柯總Seednet撥接月費。
其中一張傳票上的交易事項吸引了周湘若的注意。柯總的Seednet撥接月費100元?她偏了偏頭,現在公司行號大半都有租用自己的寬頻網路線,換言之,這個撥接月費應該是柯總私人的E-mail帳號月租費,而Tony使用的E-mail信箱就是Seednet第一代的Tpts1伺服器。周湘若吸了口氣,沒有興奮,卻有股陌名的失落,她下意識轉頭往柯總辦公室看。
「Shit!」她往後退了一步、別過頭。

柯總等白佐國檢察官進門後指了指會客椅並順手把門帶上。「你是Full的?」他在會客椅斜對角坐了下來。
「朋友。」白佐國接口。
柯總臉頰抽動一下,他咬咬牙拿起桌上的菸,你要嗎?他將菸口對著白佐國檢察官。
「謝謝。」白佐國拿了根,柯總也拿出一根叨在嘴上,拿起打火機幫白佐國點燃後也低頭點燃自己的。「她……是自殺嗎?」他問。
「安非他命中毒。」白佐國仔細看著柯總,他鼻孔反射性的微張四分之一秒。
「那麼報紙說的是真的?」柯總吸了口菸喃喃自語道:「我不知道羽馥吸毒,她看起來不像會吸毒的樣子……」他手腕倚著桌緣不斷輕點著菸,煙灰隨著他的動作散落桌面,僅僅五分公遠的煙灰缸像個裝置藝術般被閒置在角落。
白佐國收回目光。「我知道你跟她通信的事。」他直言。
柯總僵了一下,抬頭看著白佐國。
「她說她在你身上看到某部份被潛抑的自己,」白佐國頓了頓。「灰色的自己。」
柯總緊咬了咬牙,齒顎在頰邊勾勒出一道明顯的線條。「你跟她很親?」
白佐國沈默了一下。「我不曉得,」他有些困惑。「嚴格說起來,我跟她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但你卻知道連我都不曉得的事,」柯總眼中閃過第一道情緒,忿忿地說:「而且她說走就走,完全不顧別人感受。」
白佐國看著柯總冷冽的眼,想起林羽馥那晚說的:如果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能得到平靜快樂,又何必浪費時間操弄?諸如此類的話,他嘆了口氣,意有所指的低語道:「或許,你該感激她說走就走的善意。」
柯總落寞的抽著手上的菸,像沒聽到這句話。
「Anyway,」白佐國提起氣:「我今天來只是想確定一件事,」他直直看進柯總眼底。「你真的不知道她在吸安非他命?」
柯總怔怔的看著白佐國。「我該知道嗎?」他反問。
白佐國盯著柯總聳了聳肩。
柯總搖搖頭,「當初她是頭也不回的就離開,老實說……」他疲累的說:「後來我甚至沒什麼機會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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