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十四
轉載時間:2008.01.07

周湘若乾咳兩聲,極力忍住喉頭缺水的騷癢,為了避免在茶水間或走道遇到白佐國,她一個早上就這麼忍著不喝水,待在辦公室裡一邊整理手上的資料,一邊忐忑不安的揣想著昨天白佐國檢察官在進到柯總辦公室前究竟有沒有看到她?如果看到她,她該如何解釋自己出現在軒宇資訊這件事?周湘若煩惱了一早上卻還是想不出一個圓滿的說詞。她一向不會、也不願說謊,但如果這件事牽扯到無辜的第三者,那就另當別論了,畢竟邱佑宇是在她苦苦哀求下才幫她這個忙,她有義務保護他。但……要怎麼在不說謊又不會供出邱佑宇的狀況下提出一個兩全齊美的的解釋呢?
周湘若煩燥的搖搖頭,決定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她將目光移回面前的電腦螢幕上。

2002. 1   賴赫哲意外身亡
2002. 4. 7  開始與Tony通信
2002. 6   出發至歐洲
2003. 5   回台
2003. 6.23 停止與Tony通信
2003. 8. 1  到軒宇任職
2004.12.13 恢復與Tony通信
2005. 1. 4  確定Tony身份?
2005. 1.18 與柯總考績面談
2005. 2.17 軒宇離職
2005. 5   受孕
2005. 6. 3 最後E-mail
2005. 6. 6 羽生日 / 軒宇資訊興櫃掛牌
2005. 7. 1 墮胎 / 遇害
9:00    芊至羽家會合
11:00   動完手術,與芊分手
12:26:27  田文琳來電
13     赴田文琳(or檢察官)約
13:27   興隆路停車記錄
14     取車 / 車旁嘔吐
14:07:43  芊來電
14:35    回家電梯錄影
15:00~19:00法醫推估死亡時間

周湘若對著這份她花了一早上整理出來,林羽馥案的時間序怔怔的發著楞。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實柯總就是Tony,但從種種跡象判斷,她幾乎可以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確定:柯總早在林羽馥到軒宇資訊面試時就已經知道林羽馥就是網友Full。而林羽馥則是在到軒宇資訊任職一年多之後才隱約察覺似乎事有蹊蹺,因此才會在停止與Tony通信的一年半後,也就是2004年12月收到柯總以Tony身份持續寄發的聖誕賀卡後重新回信詢問Tony的近況。只是……周湘若呼了口氣,不明白柯總怎能那樣沈得住氣,不但一路在真實世界中隱瞞身份,還試圖以Tony的虛擬身份重新和林羽馥取得聯繫,並且在2004年底林羽馥真的回信後還一再瞎掰那些被老板關切工作進度,日子過一天是一天的角色扮演劇情?他心機未免也太重了些吧!還有白佐國檢察官,他昨天為什麼會出現在軒宇資訊?他跟林羽馥、甚至是柯總到底是什麼關係?
周湘若嘆了口氣,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一個早上悶不吭聲的電話在這時突然響起,周湘若嚇了一跳,轉頭看著電話沒有動作。
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電話鈴聲固執的響了幾次之後,周湘若終於深吸了口氣,伸手接起電話。

「把門帶上,坐。」白佐國抬頭看了周湘若一眼,簡短交待道。
周湘若戰戰兢兢地在辦公桌前的會客椅坐了下來。
白佐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周湘若。「妳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您指的是?」她小心翼翼問道。
「我聽說妳是自己主動請調來做我的檢事官的,有這回事嗎?」
原來是這件事!周湘若鬆了口氣。「是啊。」她一派輕鬆回道。
「為什麼?」
周湘若愣了愣。「我是財經實務組的檢事官,當然希望分發到一個熟稔財經事務的檢察官底下做事情,這需要什麼特別的原因?」
「妳不知道我在花蓮地檢署辦了十年鄰居互毆、盜獵山羌的案子,而且年年考績都是乙等嗎?」
「我有聽說,但印象最深刻的,還是你十三年前辦的前都發局長蔡伯顏的貪瀆案。」
「妳怎麼知道那個案子?當時妳才多大?十一、十二?」
「十七,報紙上幾乎天天有這個案子的最新進展,甚至還有社評家專文介紹你這個大義滅親、不畏強權惡勢力的正義檢察官,所以我對你的印象十分深刻,這樣的理由夠足夠充份嗎?」周湘若忍不住也上了火回擊道,不明白白佐國為什麼將這件看得這麼嚴重。
白佐國將目光從周湘若身上移開,臉上看不出表情。
「你叫我進來就為了這件事?」
「還有另外一件事。」
周湘若全身再度緊繃。
「妳昨天在軒宇資訊做什麼?」
這麼好的運氣怎麼買樂透就是不會中!周湘若咬咬牙,抬頭看著白佐國,他眼睛像張網,牢牢架在她四週。周湘若眼睛骨碌一轉,吸了口氣、挺起胸。「理論上來說,我已經請了假,請假期間辦了什麼私事應該可以不用跟你報告。除非……」她抬起下巴:「我們現在的談話是私底下朋友對朋友間的討論。」
白佐國瞇了瞇眼,眼中射出一道精光。
氣氛有些尷尬,周湘若覺得自己像隻虛張聲勢的穿山甲,但箭已架在弦上,不發都不行,她只得硬著頭皮撐著高揚的下巴,保持一個完美的弧度對著白佐國。
白佐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妳的意思是?」
「你也得告訴我,你為什麼出現在軒宇資訊。」
「妳現在是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是講道理。」周湘若強調。
「OK,我去找柯總。」
周湘若愣了愣,有些意外白佐國的爽快。「For What?」
「請教他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白佐國停頓了一下。「一個朋友的問題。」
「林羽馥?」
「是。」
「你跟林羽馥是朋友?」
「我跟她見過一面,嚴格說起來……是兩面,第二次是在她死亡當天下午。」
「林羽馥那天去興隆路是跟你約見面?」
白佐國愣了一下。「看來妳這幾天做了不少事?」
周湘若心虛的抓了抓耳後。
「她不是跟我約,我去萬芳醫院探視朋友,在附近遇到她。」
「大約幾點?」
「我不確定,不過當時垃圾車正好經過。」
那跟賣雞蛋糕的歐巴桑說詞吻合。「當時林羽馥看起來怎麼樣?」
「她當時看起來神智十分清楚,只是有些慌張跟……驚懼。」
「驚懼?她在驚懼什麼?」
「不曉得,我還來不及問,她就慌慌張張把車開走了。」
所以林羽馥二點零五分當時應該還沒嗑藥,根據金浩的檢事官丹尼爾形容:林羽馥住處的電梯監視錄影帶顯示,林羽馥在七月一日當天二點三十五分左右踏著歪斜的腳步進入電梯,所以林羽馥是在從興隆路回到新店住處的這段時間吸毒的?如果是這樣,她在這半個小時中間有接觸過誰?
周湘若回過神,發現白佐國正若有所思的盯著她看。
「呃……我沒問題了。」
白佐國似笑非笑的牽了牽嘴角。「我知道,現在妳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我去軒宇是想證實一些懷疑。」周湘若坦白承認。
「用什麼身份?」白佐國沒問她懷疑什麼。
周湘若咬咬牙沒說話。
「他們不曉得妳的身份吧?」
周湘若還是沒說話。
「地檢署不是辦家家酒的地方,妳知不知道妳的行為可能嚴重危害地檢署還有妳自己?」白佐國厲聲說道。「如果他們知道妳的身份!」
周湘若咬著下唇,知法犯法,那的確很嚴重,但她根本沒想那麼多就去做了。「對不起。」她說。
「妳去軒宇資訊做什麼?」白佐國語氣稍緩。
周湘若喘了口氣。「林羽馥在七月一日死亡當天早上動過流產手術。」
白佐國瞳孔瞬間放大一秒,提起肩:「幾個月?」
「一個多月。」
白佐國放下肩。「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周湘若搖搖頭。「記得你在林羽馥家找到的光碟片嗎?裡頭的……」
我常常聽到孩子在哭。白佐國聽到妻在耳邊說。
「……林羽馥墮胎前幾天,柯總的老婆田文琳密集打了幾通電話給林羽馥……」周湘若的聲音在遠處飄渺。
妳想太多了。可是孩子真的在哭,妻邊說邊用姆指摳著門牙,真的!她強調。
「……因為沒辦法用IP位址確認Tony的真實身份……」
孩子已經流掉了!你騙人!不然你為什麼不敢看我?一滴鮮紅的血落在米白的?光石英磚上,白佐國倏地抬頭,見到大片血漬沿著妻的姆指向下流。妳在做什麼!他拉住妻的手卻發現止不住妻的動作,對抗間,妻的一片牙齦肉掉在他手背上,血沿著妻的手流到白佐國手上。真的、真的,兩個孩子都在我耳邊哭,妻的姆指離開牙齦在胸前顫抖,我一直哄他們,可是他們就是不聽,一直哭、一直哭……
「檢察官?」周湘若的聲音忽遠忽近。「檢察官?」
白佐國回過神。
「所以,」周湘若做出總結:「這就是你在軒宇看到我的原因。」
白佐國換了口氣。「有什麼發現?」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不過我想柯總應該就是Tony沒錯,但他老婆田文琳可能找錯了對象。」周湘若臉一沈。「我原本研判林羽馥的電腦跟光碟被偷應該是跟性愛或婚外情有關,換言之,柯總如果真是Tony,那麼不管林羽馥的死是意外、自殺或他殺應該都跟他脫不了直接或間接的干係。但眼前種種跡象卻又在在顯示林羽馥跟柯總之間似乎並無踰越份際的情事。」她嘆了口長氣。「老實說,我原本只是想找出讓林羽馥沈淪於安非他命的原因,讓林羽馥的父母坦然接受她已經離開的事實,但越查訪我卻越覺得這個案子的矛盾詭異之處越多……」
「有時候跳出框框反而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周湘若眨了下眼,白佐國插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不合時宜的突兀。
「我不會告訴妳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但妳得對自己的行為更負責點。」白佐國繼續說道。
周湘若瞇眼看著白佐國,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不影響他交辦的工作,他就不會干涉她做什麼?還是暗示她不要多管閒事?
「如果沒事就可以離開了,明天下班前把泰扶集團旗下所有企業體的董、監事跟重要關係人關聯圖做出來給我。」

「是。」周湘若收回到口的疑問,在白佐國驅趕下,一肚子莫名其妙的起身離開檢察官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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