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曉莉《灰色的孤單》之十五
轉載時間:2008.01.11

「這裡是台北知音廣播電台,我是小美,進行的是我最愛的人點歌單元,接下去點播的是來自台北的阿滄,『阿滄你好。』『小美好。』『今天你想點播什麼歌給你最愛的人?』『我想點伍思凱的”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給在台中娘家的老婆,希望她不要再生我的氣、趕快回家吧!』」
阿滄最後一句幾乎是用吼的。收音機流洩出伍思凱清亮的歌聲。

沒有承諾
卻被你抓得更緊

白佐國檢察官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擱在車門邊上望著前方車道。
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流掉第一個孩子的週年日,妻遞給他一份簽好名的離婚協議書。在那之前,白佐國因為調查都發局長蔡伯顏涉嫌貪瀆案聲望、事業如日中天,妻的父不但逢人就誇他這個比『兒子還像兒子的成材女婿』,還拉著他四處應酬、引荐給他那些有頭有臉的朋友認識。
好久沒看到你,好想你。觥籌交錯幾個月之後,白佐國半夜回到家,妻對他說。那段時間白佐國幾乎不曾子夜前抵家,每次到家時,習慣早睡的妻不是早已入睡,就是側躺在客廳沙發上等他等到睡著。「妳可以跟我一起去啊,反正那都是爸的朋友。」白佐國說,但妻搖搖頭:「我跟那些人合不來,而且你這樣天天應酬到半夜、第二天還得上班,鐵打的身體都受不了,我跟爸說,叫他不要老讓你弄到半夜才回家?」「我沒關係,爸高興就好。」白佐國拿起妻手上的電視搖控器將沙沙作響的電視機關掉,搖控器上沾染了些妻睡著流下的口水。「以後不要等我,到床上睡,知道嗎?」白佐國撫著妻臉上搖控器的印子哄小孩般說道。妻不置可否笑了笑,沒多久,妻就提出離婚的要求,隨即接了出版社一個鄉野調查的企劃案到花東出差,一去就是一個月。
妻的父知道妻離家後只哈哈大笑:「女人家懂個屁!她就是這些應酬養大的,錦衣玉食會自己跑出來?別理她,使使性子而己,跟她娘一個德行,過段時間想通了自然就會回來。」

沒有你
我的世界雨下個不停
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
我的寂寞逃不過你的眼睛
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
你讓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

妻離家那段期間,電台反覆播送伍思凱這首”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伍思凱清亮的嗓音在傾盆大雨的漆黑車廂裡聽來特別有感覺。一個月後,白佐國躺在客廳沙發上在這首歌的旋律中猶豫著要不要連夜開車下花蓮時,妻提著離家時的行李打開大門。「幹嘛不開燈?」妻在黑暗中問道。「反正又沒人。」白佐國說。「你不是人嘛?」妻的聲音漾著淡淡笑意。白佐國疑惑的看著黑暗中妻兩顆晶亮的眼。「離婚協議書呢?」「丟了!」白佐國不耐煩的回道。「今天怎麼沒出去?」妻沒追問離婚協議書的事,打開客廳電燈。白佐國瞇著眼,用手遮住光線。「晚餐吃了沒?」白佐國搖搖頭。「這是你的新造型?」妻走近白佐國摸了摸他滿臉的鬍渣:「這麼邋遢的造型爸沒意見?」「我好幾天沒見到他了。」妻偏了偏頭,沒問為什麼。「出去吃飯?」她眼裡漾著柔光,「我現在一個人吃兩人補,怎麼吃都不飽,快餓死了!」白佐國愣了一下,然後不敢置信的睜大眼,妻微笑著點點頭。
妻有習慣性流產的體質,孩子最後還是沒保住。
白佐國磨了磨牙,嘴裡突然一陣血腥,溼溼鹹鹹的,他用手觸了觸頰肉,一陣澀澀的刺痛,他拿出食指看了一眼,「SHIT!」他將食指上的血往襯衫上搓。車子偏了偏,白佐國將方向盤拉正。
妻流掉第二個孩子後就開始有些幻聽傾向,十幾年前憂鬱症這個話題還不像現在這麼流行。
黃燈轉紅,白佐國緊急踩了煞車,但半個車身已經闖越停車白線。
我們都不是壞人,但為什麼孩子會留不住?妳想太多了,去睡吧,睡一覺起來就沒事了,乖,快去。孩子流掉沒多久,都發局長蔡伯顏貪瀆案也正好進行到最後收網階段。「一個聰明的檢察官應該知道該何時放手。」當時的北檢署檢察長不斷提醒他。「良心算什麼?你就是不曉得該何時放手,非得把大家都搞垮,是嗎!」妻的父更不止一次高聲質問他,四面八方的雜音搞得他心力焦瘁。
「扣、扣、扣、扣、扣!」助手座窗外一個黝黑粗壯唇色暗紅的壯漢邊嚼檳榔邊猛敲白佐國的車窗,白佐國按下車窗。
「這位先生,你嘛幫幫忙,我們喇叭按到阿里山上都聽得見了,不然,你是睏去喔?」壯漢比了比綠燈,白佐國回過神,看了看後視鏡猛按喇叭的大卡車。「歹勢。」他道過歉後踩了油門往前駛。
為什麼這個案子結束後我反而更不容易見到你,我們不是該相互扶持的嗎?上頭指示要拼治安,所以最近又忙了些。是嗎?大溪老家回不去,我們又像兩條交會不到一起的平行線,我覺得好孤單。妳想太多了,找朋友上街逛逛,不要老悶在家裡。白佐國說。妻淒楚的笑了笑,沒再說話。那是白佐國最後一次見到妻的笑容。一個星期後,白佐國拖著疲倦的步伐從北檢署回到家後,在廁所浴缸裡發現一身是血的妻。
孩子在等我,妻啞然說道。
胡扯!妳給我撐住,我馬上送妳去醫院。
對不起,妻拉住白佐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累了……

我付出一生的時間想要忘記你
但是回憶回憶回憶從我心裡跳出來
擁抱你

一粒豆大的雨滴打在車窗上。
我只想你做回你自己。妻在白佐國耳邊說道。
Follow your heart,我相信”她”也是這麼想的。女人接口。
白佐國眼前一陣模糊,車窗外開始下起霹靂啪啦的傾盆大雨。

§

「呼!」
周湘若吐了口氣,轉動發僵的脖子。泰扶集團旗下的企業體包括郭泰邦直接、間接投資,甚至他沒掛名但和泰扶集團有往來的關係人公司夯不啷噹算一算竟然也有二、三十家,而且這二、三十家公司裡交叉持股的狀況十分嚴重,如果再加上已經辦理清算解散歇業的公司,整個泰扶集團企業體的關聯圖就有如一張綿密的蜘蛛網一樣複雜。
周湘若捏了捏後頸椎,目光停留在辦公桌最角落一堆資料下露出的一截泛黃的報紙房地產廣告。她伸手抽出報紙。
台北市議員郭泰邦創業鉅作 - 內湖之星大樓 – 普樂開發規劃、普泰建設興建,內湖最高、最美的摩天住宅大樓。
周湘若瞇了瞇眼,這大樓外觀模擬示意圖看起來有些眼熟,她再仔細看了看,終於想起在哪見過它。這不是那天跟賴芊芊約見面那間很有愛琴海風情的咖啡店所在的大樓嗎?他們家的義大利麵看起來似乎還不錯吃!周湘若忽然覺得饑腸碌碌。她抬頭看了看時鐘,八點多,編了一下午的關係圖,她腦袋已經有些昏沈遲鈍。明天再繼續吧,她決定,於是約略整理一下桌面便提起公事包離開辦公室。

周湘若一打開愛琴海咖啡店的大門就聞到一股撲鼻的咖啡香。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一位。」
等候帶位的時間,周湘若環顧了一下收銀台,沒人,她記得上次買單時坐鎮的是一位三十開外的小姐,看起來像是老板娘。
「小姐,這邊請。」
周湘若一眼就見到角落裡仰靠在翠湖綠沙發上落寞的盯著天花板發著呆的白佐國檢察官。
「檢察官?」周湘若走過去。
白佐國像是還沒回魂,抬起頭怔怔的盯著周湘若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兩位要坐一起嗎?」服務生探詢道。
周湘若看著白佐國,白佐國聳聳肩,服務生隨即轉身回吧台拿水杯及菜單。
「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周湘若坐定後說道。
「妳怎麼知道這裡?」
「賴芊芊帶我來的,這邊感覺還不錯,不過那天公事在身,有點食不知味,所以剛才整理檔案的時候看到這棟大樓當初興建時的廣告,就決定過來吃晚飯。您呢,怎麼會知道這兒?」
「路過,就順道進來喝杯咖啡。」
「哦。」
不知道為什麼,周湘若有種白佐國在避重就輕迴避這個問題的錯覺。
服務生送來水杯及菜單,周湘若點了客義大利墨魚飯。服務生離開後,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沈悶。
「這棟大樓是郭泰邦蓋的,您知道吧?」周湘若沒話找話聊,一個晚上如果都是這種氣氛,她很可能會吃飯吃到胃下垂。
「我知道,這棟大樓跟泰扶集團現在的事業主體泰扶娛樂大樓是同一個時期蓋的。郭泰邦當初在內湖買了不少地,原本應該是想靠泰扶商業娛樂大樓母雞帶小雞把附近房地產炒起來,沒想到剛好碰到房地產低潮,娛樂大樓蓋到一半就出現財務危機,地只好一塊一塊賣,所以這兩棟大樓就成了絕響。」
周湘若有些失望的點點頭,她原本是想秀一下對這個案子的熟稔度,表示自己沒因為林羽馥案而荒廢該做的事,沒想到白佐國不但言簡意賅的把她原本要秀的事都講完了,還解答了她原來想不大通透的一些疑惑。
「檢察官,你都知道了嘛,幹嘛還要我整理關聯圖。」周湘若忍不住抱怨道。
白佐國了富禪意的笑了笑,沒答腔。
一個穿著粉紅色點點洋裝的年輕服務生端來周湘若點的義大利墨魚飯。
「謝謝,麻煩幫我加個水。」周湘若交待道。
「好的,請等一下。」服務生甜甜笑了笑。
服務生離開後周湘若跟白佐國又陷入一陣尷尬的靜默。
「檢察官,你剛剛在看什麼?」周湘若又開始找話題。
『啪ㄘ!』一個巨大的撕裂聲響,白佐國跟周湘若同時抬頭看著天花板,藍色布幔隨著冷氣風口吹出的微風曼妙的飄動著身軀。
「妳剛剛有聽到吧?」白佐國像是不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
周湘若縮著肩點點頭,她很肯定這次這聲比上次大的多的多……的多。「我上次問過服務生,她說是房子熱脹冷縮的正常現象。」她聲音有些飄忽。
是嗎?白佐國懷疑的皺了皺眉。
『啪ㄘ、啪ㄘ、啪ㄘ……』撕裂聲越來越密集。
白佐國再次往上看。「小心!」他大喊一聲,起身將周湘若撲倒在角落地上,周湘若在倒地前看到粉紅色點點洋裝女服務生正拿著水壺朝她的方向走,然後就是一聲『轟!』地呯然巨響。
一塊濕濕黏黏熱熱的東西飛到周湘若臉上,她下意識抹了抹,在灰煙濛濛中看了一眼,是紅色血漿般糊糊的東西。「啊~」四周開始陸續傳出恐懼的尖叫,周湘若看著前方一輛車大小的石塊邊緣的一隻完整斷臂,斷臂手上還握著加了檸檬片的透明水壺,還來不及反應是怎麼回事前,周湘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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