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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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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萌生殺夫的念頭,是在聚餐那天晚上。原本溫蒂並不想辦這場聚會,全是因為英文系主任瑪西亞.雷佛半哄半騙,她才勉為其難答應。明明在新艾塞克斯州立大學任教的是湯姆,瑪西亞卻跳過同事,直接找她。不過話說回來,她們兩人早就是朋友了,況且湯姆這陣子安排事情非常不可靠。
「妳拒絕我也沒關係,」瑪西亞在電話那頭說,「但有沒有興趣在鵝頸灣辦個小聚會?就妳跟湯姆、我跟吉姆,如果到時他身體沒出狀況的話。再加上兩位新進同事,妳見過莎莉.強森了吧?她去年秋天剛來。」
「妳辦的那場迎新會我也在,但沒跟她講到話。另一位新同事是誰?」
「我想,可以再邀個新來的行政人員,叫艾蜜莉,湯姆提過她嗎?」
他確實不經意地提過這個名字。每次提到最新的暗戀對象,他就會變得彆彆扭扭,語氣也跟著呆板起來,丟出一句:「艾蜜莉去看了某某電影,說超好看。對了,我之前提過艾蜜莉吧?」之類的話。
「有啊。」溫蒂應了一聲。
「這樣就六個人了,」瑪西亞說,「我還想找羅傑跟唐過來,但還是要看妳方不方便,我知道這樣要求有點過分。」
「我可以處理,瑪西亞。說真的,我自己也很想找個機會吃吃東西喝喝酒。不過,妳要留下來幫我收拾。」
「一定一定。溫蒂,謝了,改天換我請妳。」
聚餐辦在兩週後。整體來說,場面還不算太糟。不出所料,瑪西亞的老公吉姆在最後一刻放了大家鴿子,理由是感冒拖太久,怕是得了流感。羅傑和唐都到了。尤其是羅傑,話接得很勤,沒讓氣氛冷場過。當年湯姆拿到英文系終身教職時,羅傑早已是系上的保守派大老,如今他年近七旬,地位依舊穩固,而湯姆似乎也一步步地要跨入那個守舊的陣營了。羅傑的丈夫唐剛從波士頓某間大公司財務長職位退休,那間公司到底是做什麼的,溫蒂始終記不住,但唐的退休計畫顯然是在短期內把自己活活喝死。
莎莉.強森最近才剛被系上以終身教職為條件,從加州挖角過來。溫蒂記得她在迎新會上冷冰冰的,這次見面雖然好一點,但也稱不上熱情。不過,她帶了一束非洲菊過來,餐前就先喝了兩杯紅酒,接著講起她在康乃爾的博士論文——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溫蒂看著她,覺得她的儀態與那種字斟句酌的談吐格外迷人。比起旁人想到什麼廢話就隨口吐出,莎莉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精心排練過一般。這讓溫蒂突然想起,幾年前詩人馬庫斯.羅伯森來當客座教授時曾對她說過:非裔學者很早就明白,自己必須展現兩倍於他人的專業素養,絕不能露出一絲破綻,因為他們沒有犯錯的餘地。
不過,聚會上真正引起溫蒂興趣的,是艾蜜莉.馬喬里諾—— 她從一月起,接下了系辦老秘書琳達退休後的職缺。首先,艾蜜莉完全就是湯姆的菜,就連她身上那件復古的綠色針織外套,還有咬下唇的緊張小動作,也都正中湯姆的喜好。她的棕髮及肩,肩頭瘦窄,雙眼大而深邃,眼距稍微寬了點。她帶了瓶白酒過來,在寬敞的開放式廚房把酒遞給溫蒂,而且還說:「我一直很期待能見到妳。」
「喔,是嗎?」溫蒂說。
「其實,我是妳的書迷。」
溫蒂完全沒料到會聽到這種話,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抱歉,」她說,「妳大概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我怎麼想都想不到。妳怎麼會讀到我的詩?」
「我有《細節已略》,本來想帶過來給妳簽名,但又怕妳尷尬,最後還是算了。或許下次吧?」
「好啊。」溫蒂應了一聲,心裡還是有點納悶。二十年前,她拿過某大學出版社的新詩新人獎,出版了這輩子唯一的一部作品。當時她非常得意,但也很清楚,除了親朋好友之外,根本不會有人讀。「妳也是詩人嗎?」溫蒂問艾蜜莉。就她的經驗,在美國會讀詩的人,通常自己也會寫詩。
「沒有,我不算什麼詩人,只是試著寫寫看……但都不行。」這下換艾蜜莉露出尷尬的笑容。
「那謝謝妳,這瓶酒也謝了,我先拿去冰。」
溫蒂一邊擺著開胃菜,一邊回想著方才的對話。那段互動既奇妙,又有一種說不上的熟悉感。接著她恍然大悟——好多年沒人像艾蜜莉那樣跟她說話了。那種帶著忐忑的渴望,甚至帶點殷勤的討好,讓她想起了被追求的往事,想起遙遠歲月裡的男孩與男人。難道艾蜜莉這個比她年輕且舉止怪異的女人,只是因為讀了她的詩,就對她產生某種虛幻的傾慕嗎?這個念頭荒謬到根本不值得細想。
不過,她整晚還是忍不住一直留意著艾蜜莉,一部分是因為稍早那段古怪的對話,另一部分則是覺得她看起來很眼熟。用餐到一半時,艾蜜莉正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烤羊腿時,溫蒂突然脫口而出:「瓊.芳登!」
「保重喔。」唐緊接著說了一句,整桌的人頓時哈哈大笑。
「我是說妳讓我想起的人。」溫蒂對著艾蜜莉解釋。
艾蜜莉嚇了一跳,問:「誰?」
「瓊.芳登,那個好萊塢女演員,她在《蝴蝶夢》裡演德溫特的第二任太太。」
「哦。」艾蜜莉應了一聲,臉頰開始泛紅,大概是因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是有點像,」湯姆說,「不過我覺得更像芭芭拉.布榭,你們應該沒人記得她是誰了,她在六〇年代《皇家夜總會》那部大爛片裡演錢班霓,那部片其實很有趣,因為——」
溫蒂直接打斷他,問有沒有人正在追HBO的《東城奇案》,所有人立刻點頭。湯姆瞪了她一眼。不過,溫蒂跟他在一起夠久了,很清楚他何時又要開始針對只有自己感興趣的話題發表長篇大論。不過,她打斷他的真正理由是,好幾年前他也說過她長得像芭芭拉.布榭。而這件事,他八成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晚餐後,瑪西亞幫忙收拾碗盤,除了提早離開的莎莉,其他客人都移步到客廳壁爐前。湯姆忙著幫大家倒酒,唐和羅傑喝威士忌,他自己則來杯鏽釘雞尾酒。溫蒂提議再開一瓶紅酒,幫艾蜜莉解了不敢喝烈酒的圍。就像每一場接近尾聲的聚會,時間感覺開始變快了。羅傑突然使出了他最著名的拿手好戲:模仿演員克里斯多夫.華肯的語氣,背誦整首艾略特的〈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不知不覺中,湯姆坐到了艾蜜莉旁邊的沙發上。他醉得很厲害,大概是溫蒂好幾個月來見過他醉得最慘的一次,至少在公開場合是如此。嗓門變大了,髒話也多了。溫蒂在想,他該不會做出什麼蠢事,像是對那個三十幾歲的秘書毛手毛腳之類,但她覺得他應該不敢。多年飲酒應酬的經驗,他應該學會了哪條紅線是絕對不能踩的。
瑪西亞洗完碗後,拿著一罐葡萄柚風味氣泡水,加入了大家。她開口問:「湯姆,你最近在忙什麼?」
「寫懸疑小說吧。」湯姆說完便聳了聳肩,彷彿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傻話。
「喔?是嗎?」
「嗯……再看看啦,應該會是推理故事,裡面會有命案之類的。」
「說來聽聽,湯姆。」
溫蒂豎起了耳朵。湯姆解釋說,他現在還不打算透露任何細節,但即便不知道內容,光是聽到「湯姆正在寫故事」這件新鮮事,溫蒂的兩隻手臂就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而且,這還是一個有命案發生的故事。
溫蒂知道不會有人注意到,便找了個藉口悄悄離開,回到他們兩人在樓上的臥室。她想找的那件毛衣,就披在床邊她那側的椅子上,她抓過來裹在身上。新英格蘭的四月向來寒冷,但這一年的四月格外讓人心碎,陰雨綿綿,連日來都只有攝氏四、五度。正當她準備下樓時,樓下播放的爵士唱片剛好一曲終了,她聽到湯姆還在那裡滔滔不絕。一個篤定的念頭閃過心頭,她立刻轉身折返—— 她必須查清楚,那本小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