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進到湯姆的書房後，她打開他的筆電，輸入多年未變的密碼。瀏覽器上開了一堆分頁，但溫蒂對那些並沒有興趣。她直接點進他的寫作資料夾，找出最後更新的 Word 檔，檔名是「WIP」，那是「進行中作品」的縮寫。她點開檔案，湯姆已經寫好書名頁：
盛夏告別式
懸疑小說
湯姆．葛雷夫 著
溫蒂捲到下一頁，發現了一段題辭。
他心想，說到底，他其實並沒有真的殺了她。
不，不。感謝上蒼，他沒有。
然而……他真的沒有嗎？
或者，其實他有？
——西奧多．德萊塞，《美國悲劇 》
不必再讀下去了。光是這段引文，就讓她瞬間酒意全消，一股怒火直竄心頭。她決定繼續讀完第一段。結果，光是這幾行字，這就足以確認湯姆正在寫某種版本的「他們的故事」，一個兩人約好絕對不能對外人啟齒的秘密。一個全世界都不該知道的故事。他的小說開頭是：
夏夜，暮色初降，他在布萊森特公園看見了她。這座城市彷彿特意側身讓路，讓她如此華麗地重返他的生活。她定是也看見他了，因為在他還來不及掐滅指間的菸、尚未整頓好心神之前，她已佇立在眼前。她領口微顫，威脅著他在這十年間—— 從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算起—— 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靜。
「噁心。」溫蒂忍不住罵了一聲，這份反感主要是針對那種文筆。湯姆的文字讓她暫時分了心，忘記他做過什麼，以及現在正在幹什麼好事。這些年來，他們雖然漸行漸遠，但溫蒂相信，或者說曾經相信，讓兩人緊緊繫在一起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絕口不提往事的承諾。他們的罪，是不能公開的罪。偏偏湯姆這傢伙，老愛透過小說和電影來看世界，從前他還說過，他們就像《雙重賠償》裡的佛烈德．麥克莫瑞和芭芭拉．史坦威，既然搭上了同一班火車，就再也下不來了，必須一路坐到終點站。溫蒂一度也深信，這趟列車絕不允許再有其他乘客，無論是朋友、牧師，還是其他情人。他們的故事也不是可以寫成書的。
他到底在想什麼？
回到樓下，唱片已經播完了，客人正忙著找外套。湯姆站在吧檯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接著轉過身，拉長著臉瞪著那些預備開溜的人。
「他還好吧？」羅傑在門口對溫蒂說。這話他倒真好意思問，畢竟他自己的丈夫此刻正腳步踉蹌，眼看就要撞進玫瑰叢裡了。
「沒事，明天起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溫蒂撿起艾蜜莉的圍巾，那是她剛才忙著穿上防風大衣時掉到地上的。「拿好。妳怎麼來的？開車嗎？」
「瑪西亞要載我回家。」她說。
「那就好，她是我們唯一清醒的客人。很高興認識妳。」
「也許我們可以找時間約一下，」艾蜜莉的話快得像是在撕OK繃，「我們可以聊聊詩。」
「好哇，我也有興趣。」溫蒂說，暗自揣測自己的聲音聽在艾蜜莉耳中，是否也帶著和她腦中同樣的困惑。
客人都離開後，溫蒂任由湯姆又幫她倒了杯紅酒，她根本不打算喝，卻還是陪著他坐下來，聽著《波辛酒廊現場錄音》專輯的第二面。「一群掃興鬼。」湯姆說。
「現在都凌晨兩點了。」
「是嗎？」
「對。」
溫蒂斟酌著要不要提起他正在寫的那本書，但知道提了也只是白費唇舌。她對羅傑說他隔天什麼都不會記得，絕非在開玩笑。他是真的不會記得。從他那空洞的眼神，還有下唇鬆垮微啟的嘴角就能看出來。溫蒂輕啜了一口酒，湯姆則已經放下空杯，模仿著艾哈邁德．賈馬爾彈鋼琴的動作。天啊，她實在是討厭死他了。這是一個新的領悟。她早已知道自己不喜歡湯姆了，也知道一想到餘生都要跟他困在一起，心底就充滿某種恐懼。她很清楚湯姆這輩子是不會改了，但直到這刻她才對自己坦承，她是真的恨透了他，恨到希望他徹底消失。
乾脆殺死他算了，她心想。
「妳在笑什麼？」湯姆問。
「殺人，」她回答，「想殺你。」
湯姆輕笑兩聲，雙手繼續在想像的琴鍵上移動。
二十分鐘後，湯姆站在二樓樓梯口，一隻手鬆垮垮地搭在欄杆上，一臉茫然。溫蒂正要從臥室走去浴室，停下腳步問他怎麼了。
「我覺得有東西忘在樓下，但想不起來是什麼。」
他確實醉了，頭垂得低低的，另一隻沒扶扶手的手指晃來晃去。
「可能是你的眼鏡吧。」溫蒂說。
接著，她沒多想—— 或者該說，這動作自然得彷彿有預謀似的—— 她伸手探向他襯衫的口袋，對著胸口輕輕一推。「天啊。」湯姆驚呼一聲，踉蹌往後退，原本勉強要站穩了，偏偏腳上只穿著襪子，一隻腳打滑，整個人就這麼摔下了樓梯。他一路翻滾，最後「砰」的一聲，重重跌在樓下的轉角平臺上。這一撞非同小可。
「湯姆！」溫蒂大喊一聲，隨即戰戰兢兢地跟著走下台階。湯姆不吭聲，喉嚨只是發出低沉的咕嚕，聽起來好像貓叫聲。但就在溫蒂走到他身邊時，他突然清醒過來，猛地一躍而起，動作順暢得好像剛剛只是倒在沙發上，現在又站起身。
「靠，」他說，「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湯姆，你從樓梯上摔下來了，」她說，「你喝醉了。」
隔天早上，當湯姆發現身上的瘀青時，又問了一遍。「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摔的，」溫蒂說，「那時我正在刷牙。有哪裡受傷嗎？」
「我僅存的自尊心吧。」湯姆說，接著就下樓去煮咖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