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在這段期間,我的團隊和其他研究室進行了各種實驗,比如提供受試者同儕經驗的回饋,幫助受試者與自己的核心價值建立連結,以提升他們改變的意願,或者比較價值系統對於即時獎勵和延遲獎勵的反應差異。我們發現,有些看似簡單的介入,確實可以調節價值系統的活躍程度,接著真正幫助一個人改變行為。我們也發現,當一個人轉移注意力的目標──無論關注過去不同的經驗、當下的需求,或未來的夢想──都能改變大腦的價值計算。研究也清楚地指出,價值系統的活動反映出超越我們對自己下一步行動的直覺判斷,有時甚至能夠解釋為什麼有人說的是一套,做的卻是另一套。
隨著對價值系統的研究進展,我們發現這個系統所衡量的,不只是我們抽象地認為「應該」做的事,或是理想中的自己「想要」做的事。除了表面上基本的慾望與理性之間的拉鋸,還有表面下的因素影響著我們的決策。價值系統會斟酌我們之前的行為以及其結果,它會問:我現在真正需要的是什麼?解決之道不只是更努力,靠意志力迫使自己做出「正確」的決定,讓自制力壓過內心更原始的衝動。當我們理解大腦是「如何」與「為何」做出決定時,就能找到影響價值計算的資訊,再進一步找到可以著力的地方,調整選擇及對選擇的感受。這些研究發現揭露了全新的潛在介入點,而每一個介入點,都可能成為推動改變的契機。
因此我喜歡把「認識價值系統」這件事,想像成帶著一支手電筒走在山洞裡,它能幫助我們看清楚什麼影響著自己和他人做選擇。我的團隊和其他團隊都已經證實,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以及為什麼想要,是通往幸福與身心健康的重要關鍵,只是每一個人對於自身行為背後動機的了解程度,其實差異很大。這樣的認識或許能讓我們對自己、對彼此更有同理心,即使我們最理想的自己可能會做出不同的抉擇,或是我們事後可能希望當時做了不同的決定,我們當下所做的選擇,仍是有其原因的。但除了這份同理心(我認為它本身就具有改變的力量),這種理解還能幫助我們做出不同的選擇,也許可以使我們日常決定更靠近長遠的目標與價值觀。當我們拿著手電筒,照亮黑暗山洞裡的各個角落時,可能會發現開啟大門的滑輪,或是推開天窗的拉桿。有時候,甚至會出現一條我們從未注意過的嶄新小徑──這些出口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沒被照亮看見而已。如果我們了解內在的運作機制,會更容易了解自己、理解他人,也能更有方向地一起走過這段人生旅程。
至於我,我不斷回想貝芙說的那句話。我早就知道自己想多花點時間陪陪她,而且她說得也沒錯,當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她家的時候,那種相處的品質,真的完全不一樣。在那裡,我們可以一起散步、出門辦事,或翻翻她的衣櫃,像逛高級二手衣物店,一邊閒聊,一邊拉近彼此的距離,幾乎不會被打擾。但我也希望別人認為我是一個認真的實驗室主持人、教授和行政主管,而在滿天飛的信件與死線壓力之下,我很難對期待在一天結束前收到報告或回饋意見的人說,我完成不了,因為我想陪我奶奶。
縱然我內心深處真的渴望和貝芙相處,我的價值系統卻衡量著眼前的急迫需求、身分認同,以及他人對我的看法。如果我退後一小步,更主動去思考此刻對我最重要的目標,就會發現,真正左右我決定的,其實是價值系統的力量,而不是我內心真正的渴望。這是因為大腦的價值系統並非獨立運作,只衡量客觀的獎賞,在任何情況下都做出相同的選擇,而是和大腦中的其他系統互相影響,比如掌管「我們認為自己是誰」的自我相關系統(self-relevancesystem),以及「我們認為他人的想法與感受」的社會相關系統(socialrelevancesystem)。就是這些系統在背後作祟,才讓我選擇把其他事情排在貝芙前面。在我自己的眼中,我是那個在自己一手創立的實驗室裡努力打拚的領導者,所以我也把身邊的人看成同樣以工作或育兒為重的人(甚至把追最新的無腦綜藝節目擺在第一位)──絕對不覺得陪奶奶聊天很重要。這些大腦系統,在我猶豫該不該去探望貝芙、這件事對我重不重要時,早已悄悄地把這些資訊擺在我計算價值的天秤上。
但是,貝芙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在她那一記當頭棒喝之後,我想為她改變自己。確認了這個目標之後,我知道自己需要換一個做法。我的研究告訴我,影響我價值系統最明顯的那些因素,天天都在給我一些不符合我理想行為的答案。我也知道,要改變想法,有時必須先改變思考方向。也就是說,我必須找到一個時機,換個角度思考這個情況,幫助價值系統得出一個結論:去探望貝芙這個決定,最能引起我內心的共鳴,也最符合我的意願。
有時,改變就是從退一步開始,先確認自己在價值計算時到底把哪些因素放在最前面,然後問問自己:還有沒有其他可能?這麼一來,有時就會注意到原先未曾注意到的東西,或是聽見一個未曾聽過的聲音,重新認識原本以為了然的一切。因此我開始去找一個新的介入點,一個被忽略的槓桿。
最後,我的轉捩點來自一個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播客節目《地球急診室》(HowtoSaveaPlanet)。其中有一集由肯德拉.皮耶—路易斯主講,她鼓勵大家多騎自行車,體會騎自行車為生活所帶來的樂趣。在費城我不是沒騎過自行車,只是每次想到在市區騎行,腦海中浮現的畫面都是像單車快遞那樣,穿梭車陣,滿身大汗,而且緊張兮兮。但當我聽著節目裡的人騎著自行車搖搖擺擺,隨著速度加快而縱情大笑時,我開始心想:這會不會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個槓桿?如果我按照自己的節奏,走自行車專用道,不單可以避開開車去貝芙家的車流和種種麻煩,說不定這段路程本身也非常有趣。
一個明媚的秋日,暖暖的陽光灑在身上,我半站在自行車踏板上,沿著人行道,從家門口一路滑行到街角。接著,加速騎上史普魯斯街近日重鋪的自行車專用道,經過兄弟會的塔樓宿舍,原本平坦的路面開始變得坑坑洞洞,我一顛一簸騎過醫院院區,一路往舒庫爾河方向前進。在無車的步道上,水面波光瀲灩,慢跑的人從牽狗散步的人身邊經過,而我則騎著自行車,超越慢跑的民眾。騎在自行車上,我可以飛快前進,比跑步還要快。這種感覺實在太自由了,彷彿整座城市──還有它可能提供的一切──都以全新的方式向我敞開。而且,超有趣。
到了奶奶家後,我們一起去散步,順路到藥妝店買她需要的東西,再沿著她最喜歡的住宅區漫步,彎彎曲曲繞了一圈,最後來到費城藝術博物館後面,跟普拉斯基將軍的雕像打個招呼(她覺得將軍很帥)。
騎過一次之後,就更容易想像自己還會再來一回。騎自行車探望貝芙的行程,從一次慢慢累積成許多次,也讓我對這個自己早就知道是對的選擇,產生了更踏實的好感──它改變我計算價值的天秤,讓「前往的過程」從令人煩躁的一端,移到充滿樂趣的另一端,也讓我改把注意力放在探望奶奶這件事上自己所喜歡的部分。我幫奶奶做家務,我們一起去散步,她跟我聊她的童年、養育我媽媽的故事,還有變老是什麼感覺。而那種「好像很難做到」的感覺?當我把注意力放在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事上,加上騎車馳騁的愜意、和奶奶相處的愉悅、還有每次去了從不感到後悔的那份篤定,我就一點也不覺得辛苦了。
在工作上,當一堆事情都瀕臨截止日期時,我仍舊會有種快要被壓扁的感覺,與朋友相處時,也常常會突然意識到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好好聊聊了。但這些自我釐清,以及隨之而來的改變,慢慢拓寬了一些空間,讓一絲光線從縫隙中透進來,我看見了以前沒注意過的選擇。改變的起點,往往是對「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的好奇,接著開始去蒐集各種的可能。即使你擔心自己做不好,可能也得試試新的做法,或著聽聽與你天南地北的人的觀點。這麼一來,其他的可能或許會慢慢地落地、慢慢地生根、慢慢地成長,把那道縫隙撐得再開一些,讓我們有機會摸索、伸展手腳,走出一條全新的路。也許隨著小罅隙變成大裂縫,你看到更多的東西,也許這不只是為了自己,也可能是為了身旁的人。你可能鼓勵孩子嘗試一件他們覺得害怕的事,或是幫助同事婉拒在密密麻麻的行事曆上再塞進一項任務。這類改變,起先可能看起來微不足道,但有時背後存在著重大的意義。畢竟,你的選擇,成就了現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