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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不會太麻煩嗎?」
我觀察對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一點都不!喏,飯菜快涼了,快走吧!」
她又笑得宛如一朵盛開的向日葵。她這麼笑,在地上攤開四肢、躺得舒舒服服的丘布彷彿也被傳染般,露出了笑臉。
我完全不明白,邀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到家裡吃午飯,怎麼會讓人開心成這樣。但眼前這個人一笑,周圍的氣氛就跟著明亮了幾分,彷彿沾滿陳垢的日光燈表面被擦乾淨一樣。我無端地想要哭泣。因為,真的好久沒有人像這樣對我展露笑容了。
我努力將湧上心頭的情緒壓回心底,慢慢地站了起來。果然,感到不舒服並非錯覺。站起來的瞬間,我一陣輕微的暈眩。
對方也站了起來,豪爽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她雖然個子不高,但骨架結實,就像紮根大地、頑強生長的植物。不知怎地,讓我聯想到印第安人。
這時我才發現,在她站立位置後方的門柱上,釘著一塊小門牌,寫著「鶴龜助產院」。她應該是察覺了我的視線,以明快的聲音說:
「我是這家助產院的院長,鶴田龜子。鶴龜助產院,很吉利的名字對吧?」
所以剛才穿奧黛的女子才會叫她「醫生」啊。這麼一想,她的外貌確實非常適合「醫生」這個稱呼。醫生看著我,表情在問:「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野寺瑪莉亞。請多指教。」
聲音還是有些走調了。但對方沒有繼續追問讓我很慶幸,我跟在醫生後面,走進鶴龜助產院。從後方看去,醫生的背部圓潤飽滿,就像真正的龜殼。
說也奇怪,我一踏進鶴龜助產院的院子,就感到空氣變得輕盈柔和起來。整體彌漫著一種略帶酸甜的果香,不知何處吹來彷彿用手仔細搓開的柔軟微風。院內有小溪流過,還有池塘,裡頭開著淡紫色的睡蓮,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裡的世外桃源。
感覺就像誤闖了異世界,我驚訝地環顧四周,醫生以嘹亮的嗓音對我說:
「我的願望是,將來要把這裡打造成全世界最舒適的助產院。雖然目前還稱不上理想啦。」
感覺她不是對著我說,而是在對周圍濃密的樹葉、美麗盛開的繁花,以及天空中漂浮的白雲宣示一般。
從入口進來後,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在深處看到一棟氣派的二層樓房屋。這就是鶴龜助產院嗎?外觀是白牆搭配紅色屋瓦,屋頂上有隻表情可愛的動物裝飾,擺出像在伸懶腰的姿勢。聽到助產院,我原以為會是像醫院那樣的建築物,但實際上與一般民宅無異。門口掛著一塊潔白的布簾,正隨風輕輕飄動。
我緊張地進入室內,發現昏暗的玄關前散落著許多橡膠拖鞋,其中也有小孩子的涼鞋。寬敞的泥土地房間角落,放著像是過去用於農務的鋤頭和齒輪等工具,深處還有一口古井。
先進入屋內的醫生,打著赤腳豪邁地經過走廊,大聲對某人說:
「還有一個人要加入,再準備一個座位~」
我正感到不知所措,剛才那名穿奧黛的小姐來到了玄關口。
她就是香菜小姐嗎?聽到那獨特的說話腔調,就知道她穿奧黛並非是為了時髦。她身材修長、五官秀麗,是個大美女,全身散發出一種模範生的氣質。
我雖然遲疑,但還是脫下涼鞋。在香菜小姐的引導下進入食堂後,只見形形色色的人已經就座、擺好餐具,等著我入席。
我盡量避免與任何人眼神接觸,坐了下來。長方形的大桌上有像中餐館那樣的手工旋轉盤,上面擺滿了豐盛的菜餚。總共約有二十人吧,年輕人、長者、女人、男人、小孩、嬰兒,連一些看起來與生產完全不相關的人都齊聚一堂。我一坐下,眾人便同時在胸前合掌:「開動!」
坐在我正對面的香菜小姐為我介紹菜色:
「從這邊開始,依序是椰奶咖哩炒蝦、海藻歐姆蛋、拌羊栖菜,還有煎秋葵。另外,今天準備了蛤蜊河粉。果園的扁實檸檬大豐收,請盡量擠來吃。河粉還有很多,都可以續碗。蝦子是長老出海撈回來的。」
她的敬體日語很有外國人的感覺,但說得非常好。聽到這話,年紀最小的光頭小男孩抬頭雙手合十,喊了一聲:「南無阿彌陀佛~」醫生也跟著大聲重複:「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坐我旁邊身材矮小的男人,應該就是「長老」。聽到香菜小姐的說明,他瞇起眼睛,開心地對我說:
「昨天抓到好多蝦子呢!」
「長老,這蝦超好吃的!」
坐在斜對面一個微胖的男子聞言說,他豪邁地大啖蝦子,眼鏡鏡片都被蒸氣模糊了。
「薩米,嘴巴裡塞著東西不可以說話!」
坐在主位的醫生遠遠地提醒。「就是啊。」香菜小姐也附和。
「媽,妳幹嘛老是針對我一個人嘛。」
薩米噘起嘴唇,一本正經地向醫生抱怨。聽到他叫醫生「媽」,一瞬間我以為他們是母子,但又覺得似乎不是。
醫生剛才說是「午餐派對」的這場飯局,總而言之,是一場我從未體驗過的熱鬧餐桌。笑聲不斷,所有在場的人都滿臉歡笑地享用菜餚。又不是說不快點吃,食物就會跑掉,然而不知為何,每個人都像在追逐不斷遠離的菜盤一樣,不停地將料理送進口中。我想起了在義大利電影中看到的婚宴場景。明明只是單純吃飯,卻活力洋溢。
看著色彩繽紛的大盤菜,雖然只是一點一滴,但我漸漸湧出了食慾。餐桌上就像打翻了顏料,充斥著紅綠等色彩,鮮豔奪目。我等周圍的人都各自取菜到小盤後,才將筷子伸向椰奶咖哩炒蝦。
因為無法想像椰奶和咖哩的組合,又怕味道不合不敢吃會不好意思,所以我只夾了一隻小蝦。就在這時,我和剛才被訓斥的男子四目相交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我叫淺見。大家都叫我薩米。」
他又嘴裡塞著食物說話了。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只能輕輕頷首。老實說,我不太喜歡初次見面的人對我過度親暱。尤其當對方是男性的時候,就會莫名地防備。
我提心吊膽地將蝦子放入口中,味道十分溫和。我以為咖哩一定是辣的,因此有些意外。非但不辣,整體口味還是甜的,不過偶爾還是有點刺激的味道,因此吃得出是咖哩。蝦殼也很軟,可以連頭整隻吃掉。因為大盤子裡還剩下很多,我鼓起勇氣,再夾了一隻蝦。這次我挑了一隻裹滿橘色醬汁的。醬汁裡夾帶著淡綠色的葉子。我一邊咀嚼這輩子第一次吃到的椰奶咖哩炒蝦,一邊細細品嚐。
「好吃吧?」
長老笑著探頭看我的臉。瞬間,我的目光不禁盯在他的嘴巴上。他的牙齒幾乎都掉光了,彷彿臉部下方開了個洞。光是看著那張臉,我就快忍不住笑出來了。
我趕緊點頭想掩飾過去,但是長老本人似乎一點都不在意。既然周圍的人都稱他長老,年紀應該也不小了,但穿著上面大大地印著「NO WAR」、褪了色的亮粉紅色T恤的長老,怎麼看都只有五十出頭。
一直以來,我都只吃冷凍食品和便利商店的便當,可現在吃到的椰奶咖哩炒蝦,總覺得和那些食物不太一樣。無法明確地用言語說明哪裡不同,真令人焦急,但確實就是不同。海藻歐姆蛋、拌羊栖菜和煎秋葵,我也都嚐了一些。每一道菜果然都不同。明明我在超市和便利商店都買過類似的熟食,但現在吃到的都是真材實料的滋味,而非仿冒品。
而且有趣的是,餐桌上所有的菜餚,都灑上了多到不能再多的新鮮香菜。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會被稱為香菜小姐啊。我大口嚼著大量的香菜,心中莫名地恍然大悟。其實,以前要是在沙拉之類的菜餚裡看到香菜,我都會撥開那些綠色的物體不吃。我討厭香菜的味道,或者說是討厭那種生腥的氣味。然而不知為何,在這座南方小島吃到的香菜,卻一點都不令人討厭。也許因為是嫩芽,葉子很柔軟,那股獨特的香氣在口中輕柔地散開,讓人上癮。感覺就像有股涼爽的風拂過身體。香氣也不會太過濃烈,非常清爽,再多都吃得下。
明明我本應身體不適,卻在不知不覺間,全神貫注地伸筷夾取眼前的佳餚。香菜小姐說的「河粉」是一種清湯麵,爽口的酸味湯頭溫柔地填滿了全身細胞與細胞間的縫隙。蛤蜊煮出的高湯非常高雅,清澈純淨。平時我都嫌麻煩,留下整顆蛤蜊不吃;然而現在我卻吸吮著貝殼,連殼上的小貝柱都拚命摳下來吃掉。碗裡的湯,也早已喝得一滴不剩。
「謝謝招待。」
我無意識地喃喃說出這句話。
也許我很久沒有像這樣好好地吃到一頓飯了,肚腹感到無比滿足。不知不覺間,暈船的不適感也消失了,雖然正與不認識的人同桌用餐,可我非但不覺得緊張,反而徹底放鬆。總感覺賺到了。
飯後,眾人將各自的碗盤拿去水槽。
「瑪莉亞,妳喝點茶休息一下之後,可以來一下診察室嗎?就在走廊盡頭最裡面。」
這時,正被剛才說「南無阿彌陀佛」的小男孩使出摔角招式的醫生大聲對我說。我很羨慕醫生能對初次見面的人直接喊名字。換成是我,應該得花上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有辦法將距離拉得這麼近。
我跟留在食堂的人一起喝了散發茉莉花香氣的熱茶後,前去拜訪診察室裡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