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助產院的走廊擦拭得光可鑑人，幾乎散發出黝黑的光澤，光腳踩在上面，地板就冰冰涼涼地吸住了腳底。走廊上沒有窗玻璃，可以直接看到中庭。中庭裡同樣豪邁地繁茂生長著南國風格的大葉片植物，還有幾棵木瓜樹，結滿了尚未成熟的青色果實。陽光宛如蓮蓬頭的水一般，化作無數的細線，毫不吝惜地灑下來。
我走到診察室，門已經打了開來，醫生坐在裡面的沙發上，又在做針線活。我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
「請進。進來後把門帶上喔。」
可能是太專心了，醫生低著頭輕聲說。
這是兩個房間相連的大廳堂，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坪。正中央可以拉上紙門隔間。醫生所在的前方房間是木地板，後面則是鋪榻榻米。榻榻米部分的天花板上懸掛著一條粗繩，房間角落還有一座地爐。我原本以為助產院是生產的地方，卻看不到醫院診察室應有的醫療器材，甚至連分娩台都沒看到。
「裡面的榻榻米房間是生產的地方喔。孕婦會抓著那條叫產繩的粗繩索，生下寶寶。不過，這裡還有其他可以生產的地方，要在哪裡生產，由孕婦自己決定。偶爾也有人說想在海邊生。」
醫生斷斷續續地說著，手中不停地在長方形像白色抹布般的布上縫著紅線。
敞開的窗外，是宛如熱帶叢林般無邊無際的森林。偶爾會有帶著濃郁泥土氣息的風吹過，掛在簷廊的風鈴發出清脆涼爽的聲音。才剛注意到風鈴聲，遠處又傳來雞啼聲。
然而，這份安寧轉瞬即逝，我突然害怕起來，醫生是不是要對我做什麼奇怪的事？畢竟一般來說，是不可能如此溫柔地接納一個陌生人的。但就算我想逃跑，恐怕還沒到玄關，就會被人抓住吧。
正當我胡思亂想著不好的事時——
「瑪莉亞，妳可以在那邊的床上躺下來嗎？」
醫生任由眼鏡滑到鼻尖，抬眼看著我說。我心想事到如今也無計可施，便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躺到了床上。
天花板上的木製風扇映入眼簾，正緩慢地轉動著。牆上掛著一幅大大的裱框字畫，以氣勢磅礴的毛筆字寫著「一產一會」。旁邊貼著許多像簽名板的東西。仔細一看，每張紙板上都寫著人名。也許這裡果然是詭異的宗教團體。我的身體愈來愈緊繃僵硬，醫生對我說：
「那些是命名板，是這裡出生的寶寶的名字。」
我頭一次聽說「命名板」這種東西。上面寫著各式各樣的名字，其中也有些名字，我完全猜不出讀音。
醫生來到我身邊，說「我摸一下肚子喔」，解開我穿的牛仔褲鈕扣，翻開褲腰的部分。接著，她的手掌伸了進來。我原本以為會很冰，但醫生的手一點都不冷，反而溫暖又舒服。就在這一刻，幾分鐘前的不安一下子煙消雲散，我好想深吸一口氣。醫生小心翼翼地移動手掌的位置，溫柔地觸摸我的下腹部。
「妳是第一次來這座島嗎？」
「不，這是第二次。」
我老實回答。不知為何，像這樣仰望著天花板，即使說出自己的事，我也不感到緊張。比起那些，醫生手掌的觸感太舒服了，不禁希望她多摸一下。她的手溼潤地貼合在我的皮膚上，就像我身體的一部分。
「一個人旅行？」
「算是吧。」
「結婚了嗎？」
「結了……」
我欲言又止，無法好好解釋，支吾收尾，輕輕閉上了眼皮。即使如此，光線仍透過眼皮的薄膜透了進來，亮得教人心煩。外面彷彿正在舉辦鳥兒們的合唱比賽，不同音色的鳥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忽然間，我彷彿迷失一般，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片刻後，醫生將手從我的肚子移開，把牛仔褲的褲腰合攏後，慢條斯理地問：
「妳最後一次月經來是什麼時候？」
「我的經期很不規律，有時候一個月來兩次，有時候三個月都不來。」
「這是妳自己的身體，好好回想一下。」
「記得好像是盂蘭盆節過後……」
那時候小野寺還沒有失蹤，我們在都市一隅的小公寓裡一同生活。雖然還不到兩個月，卻宛如遙遠的過去。小野寺曾與我在同一個屋簷下——如今根本令人難以置信。
「這樣的話，妳算算看。妊娠是把最後一次月經的第一天當成零週零日，所以從那時候算起，零、一、二、三、四、五，現在進入第六週了呢，肚子裡的寶寶。」
「咦？」
登時，我忍不住睜開眼睛，盯著醫生的臉看。然而，我卻再也說不下去。接著，冷不防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是小野寺失蹤前一晚。因為小野寺失蹤造成的打擊太大，我完全忘記了。
「就算妳的名字叫瑪莉亞，也不可能說妳毫無印象、是處女懷胎吧？想起來了嗎？」
這次換醫生探頭看著我的臉。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活生生地、慢慢地沉入一口深不見底的深井裡。光線越來越小、愈來愈遠。我呼吸不過來了。老實說，我更感到困惑，連一絲喜悅都沒有。醫生應該是從我的表情中讀出了這一點。
「瑪莉亞。」
醫生筆直地看著我的眼睛，但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如何表達才好。
不安強烈地襲上心頭。不知為何，左眼流下了一行淚水。那是無以名狀的淚水，既非悲傷、憤怒、絕望，也非喜悅。像我這樣的人，到底要怎麼生下孩子？
「突然聽到肚子裡有寶寶，每個人都會嚇一跳。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在期盼如此的情況下懷孕的。但如果妳決定要生下來，就不要說明天才開始，而是從現在這一刻開始，就要過規律的生活。因為雖然胎兒現在還只有咖啡豆的大小，卻已經開始成長了。不過，如果妳決定不生，就盡快離開這座島，去醫院好好處理。這裡是助產院，沒辦法為妳做那方面的處置。但是，如果妳還無法決定的話——」
「還無法決定的話……？」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聲音，虛弱得連自己都嚇到了。醫生堅定地看著我的眼睛，接著說：
「讓心平靜下來，想像一下對自己來說，怎麼做才是最舒適的。不能用腦袋想東想西，而是要用本能去感受，因為人也是動物。對妳來說，哪種選擇才是幸福，是妳自己要決定的事。」
說完，她握住我的雙手，扶我坐起來。我一直以為自己的不適是因為暈船，原來竟是別的原因嗎？我怎麼也無法相信，這個身體裡居然有了小野寺的分身。自從小野寺工作變得忙碌以後，我們連親密關係都沒有了，因此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懷孕。
「不過，總之先吃點木瓜吧。」
醫生突然發出陽光般明亮的聲音，就像要驅散現場沉重的氣氛。
「木瓜？」
「因為妳便秘很嚴重啊。懷孕時黃體素會過度分泌，有些人會因此便秘，但妳的情況也未免太嚴重了。難怪會覺得很不舒服。」
「原來是這樣啊……」
我已經好幾年飲食生活不規律了，一個禮拜沒排便，也成了家常便飯。
「這是妳自己的身體吧？必須好好地傾聽身體的聲音才行啊！」
但就算醫生突然這麼說，我也無法想像身體出聲抗議的樣子。我希望她能先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活用這項本能。
我戰戰兢兢地將左手放在肚子上。明明剛和小野寺結婚的時候，我那麼渴望有孩子；明明這是老天爺好不容易才授予的生命、是我夢寐以求的現實。如果告訴那時候的自己，一定會喜上雲霄，現在卻無法坦然為此開心，實在令人煩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