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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記住我
想登入一個很久沒用的電子信箱,試了許久,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忘記密碼了。
竟然真的忘了。信箱裡頭都裝了什麼呢?網路上東繞西繞,苦苦通過系統的層層拷問,最重要的朋友是誰、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你們的紀念日是哪一天等等,才取回了登入權限。好像在與過往的自己對質啊,我還是不是從前的那個我呢?對那些曾經在乎的,我是不是全都記得?我仍然了解當時的我對什麼心虛偽裝、又決定對什麼坦白誠實嗎?
系統給了我一組全然陌生的數字。登入信箱,發現介面全換了,覺得自己好像一瞬間回到了小時候所讀的學校,從前的教室已經全部拆除,新的教學大樓逐棟完工,校地後方荒廢的花圃中,花都已經開好了,植物們長得好高好高,而且陸陸續續在謝。我點開一封封信,像伸手碰觸著叢叢生長的含羞草,每一封信都仍然能開能讀,但越是讀,覺得信裡的文字越是往後退縮,每一封信,彷彿都是一個內向的小孩,有著豐富的思想能力,有著不可思議的熱情與潛質,能不斷不斷去愛,能不怕受苦,能一次次鼓起勇氣相信,能專注於取捨而不分心、不覺得也不擔心那些殘酷的決定……
我幾乎都要忘記了。許多事情就這樣悄悄發生,因為我從前的漫不經心,和不以為意,已經來不及阻止了。我一封封信往下翻,青春就是一艘漂亮的船正漸漸在沉。接受它們,是讓我重新回到事情發生以前的唯一的方法。
接受它們,像最初一個輕輕的吻靠近另一個。接受它們,我們才來得及阻止遺憾的發生。
靠近
乍暖還寒的春天,天候又漸漸轉涼了。早上起床時握著玻璃杯,能感覺到冷,看見淡淡的水氣短暫浮現在手握的邊緣,隨即煙一樣的消散。海在遠遠的地方,推開窗便能看見,但晨霧還沒完全散開,陽光濛濛的,像是青春的場景隔著描圖紙,情緒,常常比景物真實。
「那些年萍水相逢的朋友們,過得都好嗎?」喝著溫牛奶的時候,不禁這樣想著。喝完牛奶,低手清洗水杯,刻意不看,只以碰觸去感覺,杯口的圓,杯底的深。洗完倒乾杯子,拿著空空的玻璃杯,才又感覺到消失的水的重量,與輕盈。水就是水,參與各種可能的故事,雨,河流或小溪,湖泊,海浪,露滴,井水,溫泉。水是經驗的總和。此刻水槽裡斷斷續續傳來咕嘟嘟、咕嘟嘟的聲音,而遠方大船正要進港,吆喝一樣的,揚起很長很長的汽笛──
年少時候的決心,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從某個地方、某個時刻開始,經過我,反覆確認著我,促使我能夠心甘情願地冒著瘋狂的暴雨跑過大街去追求什麼,卻終於落空,承認人生並不容易,但也因此顯得美麗,然後打起精神,渾身濕透的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海在遠遠的地方,我身在臨港但乾爽的城市裡。水倒入另一個杯子裡,便有了另一種形狀。而我在這裡,生活起居,有些狼狽,每天妥協與學習,每天摸索、了解一點生活裡的自己。
海在遠遠的地方,我在臨港的城市裡。每天每天認真,希望每過一天,都能離年少時對著大海許下的心願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