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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就要打敗我們。
如果你目前正在拖延和上司就你的職業生涯展開一次早該進行的談話,或者害怕與超保守的叔叔或「老覺青」堂哥進行下一次家庭聚會,那你肯定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光是想到他們也許就讓你焦慮到牙齒發麻,緊張得心跳狂飆。
從我們的家庭和社區中心,一直到高階主管和國會殿堂,意見分歧往往被視為「零和賽局 」,這種贏者全拿的局面幾乎沒有犯錯的餘地,更沒有進行高效對話或合作的空間。一場總統大選不是圍繞著相互競爭的國家政策選擇或方向,而是以最極端的語言探討「拯救」國家,免於對方一旦當選後可能帶來的徹底毀滅,以致幾乎沒有空間針對分歧進行高效對話。這種毫無助益的表達方式,給我們最重要的人際關係和制度帶來了巨大且難以承受的壓力。
我們逐漸失去了與任何可能發生衝突或意見不合的人——朋友、家人和鄰居——坐下來共度緊張或情緒不安時刻的能力以及意願。
我們也都開始承受後果。
我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力、疏離感和絕望。
在二○一八到二○二一年間,美國成年人自述出現嚴重心理困擾症狀的比例從3.9%增至15%,幾乎翻了四倍;而自述有明顯孤獨感的成年人比例也從過去的十分之一左右上升至接近五分之一。短短三年,變化十分劇烈。
蓋洛普最近一項民調顯示,每四個美國人中就有三個對國家現狀感到不滿,讓這個問題日益嚴重。這和二十年前的和諧狀態完全相反,當時每四個美國人中就有三個對國家現狀感到滿意。
雖然以上事例可能並非衝突的直接後果,但我們完全相信,很大一部分與我們沒有能力妥善處理個人、人際、家庭、社區、組織和國家等多個層面的衝突有關,並因此變得更加複雜。
喬埃在他的病患以及神經科學、社會及行為科學領域的新興研究中都發現了這種模式。羅伯和許多客戶合作,處理緊張衝突的化解、談判和調解情境,喬埃則試圖幫助像萊特夫婦這樣的家庭——他們必須在最後危急時刻決定母親的臨終照護方式——這是一種痛苦的道德危機,而這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只要萊特一家(和他們的腫瘤科醫生)進行過關於預後和事前規劃的艱難溝通。但是這場對話被延遲多年,因為避不承認一個讓人難過的事實比較輕鬆。
我們會迴避衝突和痛苦時刻的原因顯而易見,但在表面下總是潛藏著更深層、影響往往更大的因素在支配著我們。首先,我們的大腦傾向於透過平常用來感知身體傷害和攻擊的神經系統來感知意見分歧。
沒錯,大腦會把爭執理解為一種針對性且實際發生的暴力行為。
若不加以干預,這些掌管我們複雜疼痛反應的神經通路和網絡,會透過經驗誘發的神經可塑性和突觸生成,進一步放大其影響。我們以體驗和預期痛苦來回應外界的這同一套神經通路和網絡會變得更強、更劇烈、更根深蒂固。換句話說:同時放電的神經元會連結在一起。
面對這種身心壓力反射作用,我們開始將多數衝突與談判情況視為「壞事」,或者認為這樣的情況最終會痛苦且代價高昂,是我們必須防範或不計一切避免的持續性威脅。我們的本能會立刻啟動「五F」之一:戰(fight)、逃(flight)、僵(freeze)、討好(fawn)或鬱積(fester)。為了應對這種切身的不適感,我們可能會退縮來保護自己,或者採取一些能讓自己心情變好的行為,例如退回舒適圈、在與我們想法雷同且精心篩選的社群中尋求喘息,或是用食物、酒精和其他放縱習慣來麻痺自己,以避免爭執和不良情緒。
我們也可能會將各種差異視為威脅,因此帶著敵意去面對它們。討論往往伴隨著一種特別有害的反應,例如防衛、敵意、苛刻、攻擊、批判和輕蔑。因為怨恨情緒會惡化或促使我們以無禮、嘲弄、謾罵,甚至更糟的肢體暴力行為,這類口頭或非口頭的形式進行反擊。
更可怕的是,衝突持續以各種形式存在於我們生活周遭。或者如同羅伯常說的,衝突就像早、午、晚餐那樣是日常的一部分。
試著想像以下場景:
● 經過忙碌的一天,你終於把孩子們哄睡了。你遛了狗,清洗了餐後碗盤,坐下來追你最愛的節目,卻收到上司的簡訊:「方便打擾一下嗎?」你感到一陣反胃。即使你很想忽略這則訊息,你還是戴上耳機,回了一個豎起拇指的表情符號,強迫自己在下班後又嘶喊了四十五分鐘。
● 你一直很佩服你老爸,然而過去幾年,他的政治觀點和你的可說是南轅北轍。你沒辦法和他聊新聞,就連你生活中發生的大小事都越來越難和他討論。你逐漸了解到,無論在心理或情緒上,不和他說話對你會比較好,因為和他在一起只會滋生負能量、怨恨和壓力。你不禁想:「怎麼回事?我什麼時候變得不喜歡老爸了?」
● 你就知道自己會後悔自願擔任遴選委員會主席,來招募當地公園保護協會的下一任負責人。經過一番詳盡的篩選,委員會正考慮兩位合適的人選:一位年輕黑人女性和一位中年白人男性。儘管你盡了最大努力,但兩個敵對陣營已然成形,而且主要是基於籠統的偏好而非對特定資歷的要求。激烈爭論集中在細微的差異和關於「適任度」的模糊解釋,而你完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一方面,你很想指出問題的核心;另一方面,你擔心這會得罪委員會的半數成員;更糟的是,你擔心你的直率發言會讓兩個陣營聯合起來反對你,讓你成為眾矢之的。你陷入困境,不知該如何著手,甚至不確定是否值得承受這麼做之後的可能反彈。
沮喪、疲憊、不知所措、驚恐。儘管我們都渴望明智的領導和共識,占上風的卻是僵局、怨恨和謾罵。
儘管衝突無所不在,我們處理衝突的能力卻日漸衰退。由於無法或不願花心思去處理衝突,我們總是盡可能忽視或迴避,而一旦迴避不了,我們就會將日常的分歧和暫時的衝突升級,彷彿它們是場殊死戰。兩種做法都無法解決根本問題、促進更牢固的關係或產生令人滿意的結果。